七月末，卜剌哇。

卜剌哇在两城中间，城小，石头垒的，港也浅。

可几百年来，这座小城的买卖比两座大城都稳。

木骨都束的货，卖给卜剌哇。

卜剌哇的货，卖给慢八撒。

两城不通商，买卖在卜剌哇过一道手，过一手，贵一成。

仇是别人的。

过手钱是卜剌哇的。

蔡六进城那天，城里的三位长老在寺里见他。

大长老开口就堵。

“蔡掌柜的来意，我们知道。”

“秤挂进卜剌哇，两城的买卖直接往来。”

“卜剌哇吃什么？”

蔡六没急着答。

“大长老，我先问一句。”

“两城恨了三十年，还恨得起三十年么？”

“三十年前那面旗的事，木骨都束已经知道了。”

“知道那天起，仇就完了。”

“仇一完，两城的船直接往来，卜剌哇的转口，一天都剩不下。”

三位长老都不说话。

这个账，他们夜里也算过。

“可秤要是挂在卜剌哇，”蔡六道，“两城的货，还从这儿过。”

“为什么？”

“两城的人，三十年没在一个桌上吃过饭。”

“直接见面，脸上挂不住。”

“秤挂在中间，两城的人都说是来卜剌哇做买卖。”

“没有人说，是去仇城低头。”

蔡六看着他们。

“三位长老，从前卜剌哇挣的，是仇的钱。”

“仇的钱，挣一天，少一天。”

“往后挣的，是脸面的钱。”

“脸面的钱，世世代代。”

二长老问，“秤挂在卜剌哇，港里的税，怎么算？”

“照木骨都束的例，过秤百抽一。”

蔡六道：“这一分，入卜剌哇的库。”

“入了库，干什么用？”

“修港。”

蔡六道，“卜剌哇的港浅，大船进不来。”

“港深了，船就大了。”

三长老问得最慢。

“要是有一日，两城再打起来呢？”

蔡六想了想。

“打起来，货就不过秤了。”

“货不过秤，卜剌哇的库就空了。”

“所以三位长老，往后比谁都盼着两城和好。”

“从前卜剌哇靠仇吃饭。”

“往后卜剌哇靠和吃饭。”

“吃饭的碗换了，端碗的人，心就换了。”

大长老问，“你要我们出什么？”

“一块地，靠海。”

“地租多少？”

“不收租。”

蔡六道，“秤也不收钱。”

“那你要什么？”

“要卜剌哇，做这个中。”

“两城是两边的峰。”

“卜剌哇，做中间的那个。”

……

八月初六，两位苏丹都到了卜剌哇。

老苏丹坐船来的。

年轻的苏丹也坐船来的。

三十年，两城的苏丹，头一回见面。

见面的地方，不在宫里，不在寺里。

在海边的秤底下。

两城的人都来了，黑压压站了一片，卜剌哇的人站在最外圈。

两位苏丹，在秤底下见的礼。

按两城的老礼，仇人见面，先看刀。

那天，两人都没带刀。

老苏丹先开的口。

“你比你爹高。”

年轻的苏丹道，“陛下比我爹走的时候，老了。”

“托你们那面旗的福。”

老苏丹道，“恨人，老得快。”

年轻的苏丹没接话。

他看见秤盘边上，压着那张果阿抄来的货单。

“陛下。”

年轻苏丹道，“三十年前那笔账，今日才算有了着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