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陵县城外,陈迹牵着昭烈走在官道上,老耳朵不知从哪偷来一头小毛驴慢悠悠的骑着,脑袋上还顶着一只揣手睡觉的乌云。
元杏等人跟在他身后左顾右盼,官道两旁的稻田刚刚翻过土,农户已然换上春衫,光着小腿在田埂里播种早稻。
元希忍不住惊叹道:“宁朝江南三月便能开春播种?我四平县得四五月才开始耕作,农户这会儿还缩在家里修农具、堆粪肥呢!”
元杏在一旁瞪着眼睛提醒道:“你小声点,生怕别人不知道咱是从景朝来的?”
“知道知道,这不是近处没人吗?”元希蹲在田埂边上,高声问远处的农户:“老汉,你这稻子一亩一年能有多少收成?”
老汉插着秧头也不抬:“四百斤?好的时候能有四百五,差的时候颗粒无收,全看老天爷赏不赏饭吃。”
姜柴惊愕半晌,转头对元希低声道:“四百五十斤?我后安县一亩收成才一百七十斤!这江南若是纳入我景朝版图,该是何等幸事!”
“我景朝若有这么多粮食,何愁不能统一两朝?”
“宁朝暴殄天物!”
元希与李思、周昌、姜柴窃窃私语,眼睛里已然重新燃起挥师南下的雄心壮志,
陈迹回头看向几人:“跟上。”
元希抬头:“来了来了!”
几人一路上交换眼神,只一个眼神,元希与李思两人走在前面遮挡陈迹的视线,周昌则与姜柴落在后面,周昌挺直脊背,姜柴从袖中拿出一支炭笔,在周昌背上偷偷画下舆图。
姜柴仅凭一支炭笔和粗略记忆,竟将上岸以来所见地势画得分毫不差。
然而正画着,元杏忽然出现在旁边,抓着周昌的领子狠狠一撕,刚刚画上的舆图便被整片撕下来,把周昌的衣裳撕成了露背装。
姜柴看看周昌光秃秃的后背,再看看元杏:“你他娘的……”
元杏将画着舆图的布片撕得粉碎:“你们不要命了,真当自己画了舆图还能活着回去?”
姜柴咬牙切齿道:“你知不知道我景朝若能有这富庶之地,每年能养活多少人?他日我景朝若挥师南下,这舆图至关重要,我等便是死也该将这舆图……”
元杏挑挑眉毛:“你一个没银子行贿、只能当炮灰的小勋贵,这事跟你有关系吗?”
姜柴怔在原地。
元杏拍了拍他肩膀,语重心长道:“踏踏实实跟着义父,别动那么多歪心思,往后你就知道我是为了你们好。”
元希鄙夷道:“我看你就是认贼作父,元杏,是我等瞎了眼,当年看错了人!”
元杏仰天感慨:“你们果然不懂我。”
此时,陈迹回头看来,冷声道:“跟上。”
元杏扯着元希等人小跑过去:“来了来了!”
……
……
陈迹来到广陵县城外,停下来远远观察着县城:一丈高的青砖城墙将小小的县城围拢,门前守着十余名县兵,懒洋洋的并不盘查过往百姓。
许多百姓赶着牛车,亦或推着独轮车经过,即便是金陵旁边的一个小小县城,也能川流不息。
进城时,百姓自觉往县兵身边的箩筐里扔几枚铜钱当税钱,不一会儿便能装满一箩筐。
陈迹转头看向老耳朵:“您来过江南么?”
老耳朵坐在小毛驴背上掏了掏耳朵:“想问什么直接问。”
陈迹指着城门前:“百姓入京是要按货值纳税的,这江南的城池怎么不看货值?”
老耳朵慢悠悠道:“正所谓苏州富、天下足,这江南的富庶是你想象不到的,仅这一个小县城便能每天进出数万人,要一个个查货得查到什么时候?京城人手足够当然可以一个个查,这小县城可做不到。”
老耳朵继续说道:“而且江南缙绅聪明得很,百姓入城交税是把税交给朝廷,一文都落不到他们手里。索性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让百姓入城时少交点税,他们自有办法从别的地方榨回来。譬如织户要用织机,他们便把织机卖得贵些,农户要用种子,他们便把种子卖得贵些,这些银子可是实打实落在他们自己手里的,百姓一年到头还是不够温饱,只能一点点变卖田产。”
陈迹点点头,牵着昭烈往县城走去。
可他来到城门洞外并未进城,而是打量着告示牌上张贴的画像,看有没有自己的海捕文书:没有。
陈迹转身就走,丝毫没有进城过夜的打算。
元杏跟在他身后疑惑道:“义父,咱们不进城么,您是宁朝御赐的武襄子爵,进了城让那县令好生招待一番,何必再风餐露宿?”
陈迹没有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