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他对面坐下。
大爷从我肩膀上飞起来,落在院子的石榴树上,蹲在枝头。
钟海泉站在院子中间,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文四爷,搓了搓手,朝屋里喊了一声:“灵儿,出来。”
屋里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
一个人从门帘后钻出来。
钟灵。
她穿着一件白色的短袖儿,扎着马尾辫,脸很小,下巴尖尖的,眼睛很大,黑眼珠多,白眼珠少,看着你的时候像是要把你整个人装进去。
她看见我,脚步停住了,站在门帘旁边,手还攥着帘子不。
“吴果哥哥?”
她叫了一声,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她的眼眶红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没掉下来。
她咬了咬嘴唇,把嘴唇咬得发白,又把嘴唇松开,红润回来了。
她看了她爸一眼,钟海泉站在那儿,双手插兜,没看她。
她把眼泪忍住了,没让它们掉下来,但声音还是露了馅,有点哑,像是感冒了。
钟灵问我:“你这段时间去哪了?”
她走过来,在我旁边的板凳上坐下,离我不远不近,刚好能说话,又不会碰到。
她的手指在膝盖上绞着,指甲剪得很短,没有涂指甲油,干干净净的。
“出了趟远门。”
“远门?多远?”
“挺远的。”
她没再问,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
手指不绞了,平放在膝盖上,指甲盖在暮色里泛着淡淡的粉色。
钟海泉在院子里站了一会,看了看我,又看了看钟灵,咳嗽了一声,说了一句“我回去看看锅”,转身走了。
院门关上了,脚步声在巷子里越来越远。
文四爷端起碗,把剩下的半碗粥喝了,用袖子擦了擦嘴,把碗放在桌上。
他看了我一眼,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下,又离开了,看着院子里的石榴树。
“出什么事了?”
文四爷问我,他的语气很平,像是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
我挠挠头:“在第七疯人院里待了一段时间。”
“里面怎么样?”
我愣了一下,看着他。
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里有东西,是那种……过来人的平静。
“您知道第七疯人院?”
“知道。”
文四爷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边的晚霞。
我沉默了一下。
这时八爷飞到我肩膀上,看着文四爷。
文四爷也盯着它,看了几秒,说了一句:“这鸟老了。”
“你才老了,爷正值壮年!”
文四爷笑了一下,然后站起来,慢慢走到水缸边上,弯下腰,往缸里看了一眼。
金鱼在水里游,红色的,白色的,花色的,尾巴在水里飘着,像绸带。
“吴果,你知道我为什么在这破巷子里住了几十年吗?”
“不知道。”
“因为清净。”
文四爷直起腰,转过身看着我。
“这世上的事,大多跟我没关系。我只做我能做的事,然后换了钱,吃饭,喝茶。别的事,不闻不问。不是冷漠,是知道自己的分量。一个人一辈子,能把一件事做好,就不容易了。”
我看着文四爷的背影,暮色把他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淡金色的光。
他的背驼了,肩膀窄了,但站那儿,像一棵老树,根扎的很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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