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今天会来招新宣讲。”斯塔克忽然说，语气平淡得像在报天气，“下午三点，老图书馆b102报告厅。dke传统，每年第一场宣讲，由负责人亲自讲。”

布鲁斯盯着那道疤，声音很轻：“你去吗？”

“不去。”斯塔克干脆利落，“我连经济系都不打算念了，改申物理。那边招新时间错开，而且……”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布鲁斯紧握的拳头，“我不喜欢被当标本看。”

布鲁斯没应声。他拉开书桌最下面的抽屉，里面只有一本崭新的笔记本，封皮是廉价的深蓝色硬壳。他抽出一支笔，翻开第一页，在顶端写下日期，然后停住。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半厘米，墨水将落未落，悬成一颗饱满的珠。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三天前，在韦恩塔顶的私人实验室里，阿尔弗雷德端来一杯热茶，站在他身后，用那种浸透了七十年岁月沉淀的、温和却不容置疑的语调说：“少爷，您最近频繁查看关于‘创伤性人格解离’的文献。恕我直，这不像您惯常的研究方向。”

布鲁斯当时没回头，只望着全息屏幕上缓慢旋转的神经突触模型，说：“我在确认一件事。”

“什么事？”

“确认一个人，有没有可能在彻底失去控制之前，给自己留下一道保险。”

阿尔弗雷德沉默了很久，久到茶汤表面凝起一层薄薄的膜。最后他只说：“保险从来不在别人身上，少爷。它永远在您自己心里。”

布鲁斯的笔尖终于落下。

墨迹在纸上蜿蜒，不是写名字，不是写计划，而是画了一条线。

一条极细、极直、贯穿整页纸的横线。

线的左边，写着“席勒·罗德里格斯（病态）”。

线的右边，写着“席勒·罗德里格斯（探员）”。

中间，他重重打了个叉。

然后，在叉号下方，他写道：“保险不在他心里。保险是他自己。”

笔尖划破纸背，留下一个微小的、倔强的凸起。

斯塔克不知何时已站到他桌边，静静看着。他没问那条线是什么意思，只是伸出手，用指尖轻轻拂过那道凸起的纸痕，动作轻得像怕惊醒什么。

“所以，”他忽然问，“你准备去b102吗？”

布鲁斯合上笔记本，深蓝色硬壳发出“啪”的一声轻响。他抬起头，目光穿过斑驳的窗玻璃，望向远处老图书馆尖顶上矗立的青铜风向标——那只展翅的雄鹰，在正午阳光下反射着一点刺目的、不容忽视的光。

“去。”他说，声音很平，却像一块投入深潭的石头，涟漪无声，沉底却稳，“但我不坐前排。”

“为什么？”

“因为前排的人，最容易被选中提问。”布鲁斯拉开椅子，站起身，动作从容得像要去参加一场寻常的讲座，“而我不打算回答他的任何问题。”

斯塔克挑了挑眉，没再说什么，只是从自己行李箱底层摸出一副崭新的、镜片厚达五毫米的黑框眼镜，慢条斯理地戴上。镜片后的目光，第一次真正意义上锐利起来，像两枚被重新校准过的激光测距仪。

“那我陪你去。”他说，“反正我也得去趟图书馆借《量子电动力学导论》，顺路。”

布鲁斯看了他一眼，没拒绝。两人并肩走向门口。布鲁斯伸手去拉门把手时，指尖在黄铜旋钮上停顿了半秒——那上面留着几道新鲜的、尚未氧化的刮痕，深浅不一，排列方式诡异地接近某种几何序列。

他若有所思地收回手，推开了门。

走廊里空无一人。阳光斜切过狭窄的空间，在深棕色墙围上投下锐利的光影分界线。那条线，恰好横亘在他们刚刚站立的位置前方三十厘米处。

像一道无声的警戒。

布鲁斯迈步跨过那道光。

斯塔克紧随其后。

两人的影子在木地板上被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走廊尽头那扇紧闭的、漆皮剥落的橡木门前。门牌号已经模糊，但依稀可辨——b102。

风从高窗缝隙钻入，卷起地上一张不知谁遗落的传单。黑金配色在气流中翻飞，短暂遮蔽了门牌号，又倏忽落下。

传单背面，一行小字在阴影里幽幽浮现：

dke年度主题：建立秩序，始于标本。

布鲁斯没低头看。他抬手，将那张传单轻轻按回地面，鞋尖碾过“标本”二字，墨迹在压力下晕开一小片更深的黑。

然后他继续向前走。

脚步声在空旷的老楼里响起，清晰、稳定、不疾不徐。与十分钟前楼下那人踩出的节奏，严丝合缝，分毫不差。

只是这一次，布鲁斯的脚步，落在了前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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