凝云殿内静得能听见漏刻的水声,以及笔尖触纸的“沙沙”声。
李承乾坐在书案后,提起笔来蘸饱了墨,李世民站在他身侧,双手背在身后,居高临下地看着那张纸。
李承乾刮刮笔尖,一气呵成地写完了给李泰的回书,全文如下:
惠褒吾弟:来信收悉,甚慰。家中一切安好,勿念。
无人借我壶中酒,自向天涯买一秋。月是故人千里共,愁非独我百年休。风尘满面何须洗,山水随身不系舟。醉倒人间三万日,醒来依旧是清流。
落款三个大字:兄高明。
写完之后,他将笔轻轻地放到笔搁上,抬起头来,目光平静地与李世民对视了一眼。
李世民嘴角微微一扯,似笑非笑地说道:“家虽然不富裕,笔墨还供得起。”
李承乾抿嘴一笑,把信纸对折了两次,装进信封里,然后漆好。
“阿爷”李承乾把信封交给李世民,笑呵呵地说道:“这个就与阿爷的回书放到一起吧。”
“好。”李世民接过信封,塞进了袖子里,看李承乾满面笑容,心情明显好起来了,便又问了句:“现在想去打猎了吗?”
“不想。”李承乾走回矮几旁坐下,提壶倒了两盏茶,看着坐在对面的李世民,轻声道:“惠褒走的时候,我答应他不去打猎。”
“打猎有啥不能去的?”李世民闻一愣,眉毛高高挑起,像是听到了什么稀奇事,“打个猎还有什么危险吗?”
“不知道。”李承乾端起茶盏,低头嗅了嗅茶香,随口答道:“他不想让我去,我就不去呗,又不是非去不可。”
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这只是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可李世民听着,却觉得这话里头有种说不出的滋味,不是顺从,也不是畏惧,而是一种心甘情愿的迁就。
李世民默默地端起茶盏,目光却一直落在李承乾的脸上。
那张年轻的面孔上没有任何刻意的表情,既不是在邀功,也不是在诉委屈,就只是平平淡淡地说了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可正是这份平淡,让李世民心中微微一动。
他见过太多刻意的亲近、表演的友爱,那些在他面前表现得兄友弟恭的皇子们,转过身去便换了副面孔。
他本以为李承乾和李泰也是如此,可此刻看着李承乾这副理所当然的模样,李世民忽然有些不确定了。
那种从容不是装出来的。
装出来的顺从总会带着一丝不甘或委屈,而李承乾的语气里什么都没有,就像是惠褒说了,他便听了,简单到不需要任何理由。
李世民垂下眼,轻轻吹了吹茶汤上的浮沫,心中暗忖:若他们兄弟二人之间的情谊是真的,那倒是一件比什么都难得的事,只是,这能是真的吗?
“高明”李世民看一眼的房门,试探性地说道:“你可还记得你说过,在这道门以内”
“记得”李承乾轻轻地放下茶盏,缓缓地说道:“这道门之内只有父子,没有君臣。阿爷有什么想问的,直说便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