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世民走向凝云殿的那一刻,李承乾就知道他是什么意思,知道他好奇心重,便把惠褒的信拿出来让他先看,甚至自已的回书都当着他的面写的。
李世民坐直了身子,左右环视。
李承乾起身走到屏风前,伸手轻轻一推,八扇屏风迅速折叠起来,整间屋子顿时明亮了许多。
房间里没遮没挡,没有能藏人的地方,李承乾笑吟吟地走回矮几旁,撩袍坐下。
李世民第一次跟儿子说话,竟然有些不知道该如何措词,纠结了好几秒钟,最终还是决定直说,你让我直说的。
“高明,”李世民身子微前倾,轻声道:“你说青雀到底有没有谋嫡的心思?”
“呵”李承乾坦然一笑,并双指指着窗外说道:“孤指天立誓,谁能让他生出此心,我李承乾愿行三叩九拜大礼,终生供奉长生牌位感激他。违誓之日,日落人亡。”
“呯!”李世民一掌拍在矮几上,茶盏跳起,茶水泼洒而出,在桌面上洇开一片深褐色的水渍。
他的胸膛微微起伏,目光如刀锋般锐利,直直地钉在李承乾脸上。
然而李承乾只是被那声响惊得微微一颤,随即便恢复了平静。
他没有低头请罪,没有惶恐解释,甚至连眼神都没有闪躲。
他就那么坐着,面色如水,不起波澜,仿佛方才那雷霆一怒不过是窗外掠过的一阵风。
李世民盯着他看了许久,掌心的痛意渐渐蔓延开来,可比起掌心的痛,更让他难受的是眼前的这片平静。
他忽然感到一阵说不出的无力。
他宁可李承乾跳起来争辩,宁可李承乾跪地哭诉,甚至宁可李承乾摔门而去。
任何一种反应都比这副波澜不惊的模样要好。
因为愤怒可以平息,恐惧可以安抚,委屈可以弥补,可一个人若是什么反应都没有,那便意味着他的心门已经关上了,任你外面狂风暴雨,里面岿然不动。
而这种岿然不动,恰恰是最让人无处着力的。
李世民缓缓收回手,掌心泛红,隐隐发麻。
他看着李承乾那双清澈而平静的眼睛,忽然发觉,孩子好像是长大了,他居然能管得住情绪了。
“高明”李世民压下心底的怒气,用柔和得不像话的语气,轻声说道:“不是阿爷猜忌你们,阿爷是怕你被他骗了,怕你吃亏。”
“阿爷,你有没有想过”李承乾抬头跟他平视着,“不是我被惠褒骗了,而是你被舅父骗了呢?”
李世民一撇嘴,不悦地皱起了眉头,“你这是什么话?”
我李世民多精明个人,怎么能被骗了呢?再说你舅父跟我是啥关系?他怎么可能骗我?
“实话。”李承乾依旧那么一幅淡然无争的样子,“阿爷一直对我们很放心,但自从舅父回到朝堂,短短三四天,阿爷明里暗里敲打我几次了?若不是他跟阿爷说了什么,阿爷这几天何至于吃不好、睡不安?”
_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