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爷”李承乾稍稍停顿了一下,姿态娴雅地端起茶盏,轻轻地吹了吹,然后慢声细语地说道:
“好好想想看,是谁让你身心愉悦,又是谁让你焦躁难眠?到底信谁的,对你更有利?”
俗话说,人心隔肚皮,做事两不知。
谁也不能钻到谁的心里去看个究竟,即便是高高在上的人间帝王,也无法精准地判断谁长了忠心、哪个长了反骨。
那么人与人之间就不能有点信任,不能跟任何人亲近了吗?
当然不是的,吃饭就有被噎着的风险,那总不能因噎废食吧?
到底什么样的人值得相信,有标准吗?没有,但是可以自已树立一个标准。
李承乾就给李世民树立了一个标准,那就是谁让你舒服,你就信谁的,谁让你不舒服,你就远离谁。
李承乾一句话把李世民给问得哑口无,他沉默了半晌,细细思量着这句话。
在长孙无忌当着他的面,分析了一通太子与魏王是如何如何地勾心斗角之前,他的确是每天都活得踏踏实实的,什么事都值得担心,唯独不担心他的两个心尖宝贝会兄弟阋墙。
自从那之后,他便寝食难安了,睁开眼睛怕大儿子被二儿子害了,闭上眼睛怕二儿子被大儿子杀了。
三四天的工夫,他都瘦了五六斤了,要不是被心魔给折磨得要疯了,也不会跟李承乾如此直接地打开天窗说亮话。
他不吭声,李承乾也不吭声,给他足够的时间,让他自已琢磨。
李世民何尝不愿意相信他们是真的手足情深,只是自欺欺人,有用吗?
皇家兄弟情,还有人比自已理解得更深刻吗?
想当年,兄长待自已,名为兄、实如父。
读书、识字、跑马、射箭,哪一样不是他手把手教出来的?
那时候他跟在兄长身后,仰着头看他拉弓搭箭的背影,觉得这世上再也没有比兄长更高大的人了。
后来呢?
后来他用兄长教会的战术,夺走了兄长的一切;用兄长教会的箭术,取走了兄长的性命;用兄长教会的手段,抹黑了兄长的德行、删减了兄长的功绩。
玄武门的血早已干了,可那份刻在骨头里的记忆,每逢夜深人静便会翻涌上来。
世人皆知朕头风发作时头疼欲裂,可有谁知那痛楚之中,总伴着无数冤魂在颅骨内撕咬的轰鸣?
自已无疑是与兄长的那场夺嫡大战中的胜利者,无论旁人如何吹捧和掩饰,总有些事埋在内心深处,是骗不过鬼神的。
扪心自问兄长待自已有天高地厚之恩,自已对兄长有万死难赎之愧。
只不过有些话是打死都不能说出口的,有些错牙咬碎也要硬挺着死不承认。
如果老天给机会,能再重来一次的话,自已是否还能做出和当初一样的选择?
李世民摇了摇头,暗叹一声,他竟给不出答案。
但有一件事他能给出答案,那就是当初如果兄长对自已有半分的怀疑,自已成功的可能性就几乎为零。
抬眼再看李承乾,这孩子和他大伯何其相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