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太极殿上，朝霞透过高高的窗棂洒在金砖地面上，映出一片肃穆的光晕。

李世民端坐在御座之上，目光沉静，手中握着那份薛延陀送来的蕃书，轻轻搁在御案上，环视阶下群臣，开口道：“薛延陀再次遣使求婚，诸位以为如何？”

话音未落，朝堂上便响起一片交头接耳之声。

陛下曾经拒绝过薛延陀一次，这回又提了出来，想必是有和亲的打算。

中书侍郎岑文本率先出列：“陛下，薛延陀虽为边患，然近几年北境倒也安宁，既是二次求婚，可见诚心，于我大唐而，和亲亦是有利之举。”

李世民没有说话，只是微微抬起手，示意他退下。

他的目光扫过阶下，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朕的意思是，拒了。”

朝堂上静了一瞬，随即响起一片附和之声。

李世民坐在御座上，听着阶下一片“陛下圣明”的颂扬声，面色稍霁，正要开口说契苾何力叛国一事，忽然殿外一名禁卫匆匆入内报事。

禁卫走进大殿，躬身抱拳一揖：“启禀陛下，殿外有一人自称是契苾何力将军麾下亲卫，冒死从薛延陀逃回，身负重伤，说有要事面陈陛下！”

李世民脸色骤变，猛地站起身来：“宣！”

殿门大开，一名衣衫褴褛的汉子被两名禁卫搀扶着，踉踉跄跄地走了进来。

他身上的甲胄早已破烂不堪，露出的手臂和小腿上缠着发黑的旧绷带，脸上满是风霜刻下的沟壑和干涸的尘土，颧骨高耸，眼窝深陷，整个人瘦得脱了形。

但他的脊背依然挺得笔直，一双眼睛虽然布满血丝，却亮得惊人。

他走到殿中央，挣脱了禁卫的搀扶，扑通一声跪倒在地，用尽最后的力气，从怀中取出一件折叠整齐的白衫，双手高举过头顶。

那是一件血衣。

最令人震撼的，是血衣上蘸血写下的十二个大字。

血迹已经干透，呈现出一种近乎黑色的深褐，像是烙进布纹里的印记。

“生为忠唐之臣，死亦护国之魂。”

李世民站在御座前，死死地盯着那十二个字，瞳孔猛然收缩。

他的手开始颤抖，嘴唇翕动了几下，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那名亲卫抬起头来，声音沙哑，像是砂纸摩擦过粗石，一字一句地说道：“陛下，契苾将军被夷男扣留，逼他投降。将军宁死不屈，被割去左耳，仍不肯降。夷男将他囚于帐中，日夜拷打，要他写下降书。将军便咬破手指，写下这十二个字。将军说，他此生不负大唐，请陛下不必挂念。”

李世民站在那里，浑身僵硬，像一尊石像。

在满朝文武震惊的目光中，这位一生刚强的帝王，忽然弯下腰来，双手捂住面孔，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嚎。

满朝文武齐齐跪倒，无人敢抬头。

李世民哭了很久，久到殿外的日光都移了位置。

当他终于放下双手时，眼眶通红，泪痕未干，但目光已经恢复了清明。

他缓缓直起身来，走到那名亲卫面前，弯腰捡起那件血衣，紧紧地攥在手里。

他转过身，面向群臣，声音沙哑却坚定：“拟旨，告诉夷男，朕同意和亲。朕愿以亲生女儿十五公主，换契苾何力平安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