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x朱求桃第一次注意到自己说话的习惯,是在一次深夜的交谈中。
那天晚上,刘掌柜的马车在府里装完货,他站在后院的廊下,压着嗓子对刘掌柜说:“这些货已经停了三天了,明天的船千万不能再误,嗯。”
他说完最后一个字时,忽然顿住了,像是意识到什么。
刘掌柜没有注意,点了点头便带着马车走了。
朱求桃独自站在后院,望着那辆马车在夜色中远去,心里有些不安。
也许是这些年独自一人的时候太多了,说话的机会少,一开口就想要把句子收得更稳一些,那个音节便不知不觉地黏在了尾音上,像一根被反复拉紧又放松的线,终于在那道不断重复的动作中留下了它自己的形状。
他试着在接下来的几次谈话中刻意去掉那个尾音,可越是刻意,越是别扭。
有时候话说到一半,那个字已经到了嘴边,又被生硬地咽回去,反而让整句话变得不自然。
他渐渐放弃了纠正,觉得这不过是一个无伤大雅的小习惯,不会有人注意到。
他不知道的是,正是这个小小的习惯,在半年之后,让锦衣卫的暗探在排查走私网络上线时,把他的名字从数百个可疑对象中单独摘了出来,像从河滩上捡起一块颜色略有不同的卵石,用指腹摩过它表面那道细长的凹陷,再放回已经分好的那一堆里。
朱求桃第一次亲自去了密州码头。他换上普通商人的衣裳,坐着一辆不起眼的马车,在夜色中抵达了那个他只在账册上见过的地方。
密州码头比他想象中更偏僻,岸边只有几艘货船和一些堆放货物的仓库,空气中弥漫着河水和铁锈的气味。
刘掌柜在码头边的一间茶馆里等他,见他来了,起身相迎,压低声音说:“王爷,这趟船装的是铁器,目的地是东边的一个岛国,那边出价很高。您要不要亲自看一眼?”
朱求桃跟着他走到码头边,远远望见那艘正在装货的商船。
几个赤膊的工人在昏暗的油灯下把一只只木箱抬上跳板,动作熟练而沉默,像一群在夜色中搬运着某种不被问及的秘密的影子。
他没有走近,只在岸边的阴影处站了一会儿,看着那些木箱被依次搬进船舱、被盖好油布、被绳索固定,然后转身走回了马车。
他在车里坐定,微微呼出一口气。他想起自己第一次在账册上写下这批货物的数量时,指尖那种微微发凉的触感,像一根被磨得细长的缝衣针,终于穿过了一整叠布料的厚度,在另一侧露出了它自己的尖端。
刘掌柜送他到太原城外时,天色已经蒙蒙亮了。朱求桃掀开车帘,说:“以后这种地方,我尽量少来。你在信中交代清楚就行,嗯。”
他又带上了那个尾音,像是某种已经被折进习惯里的收束,自然到不再需要被刻意按住。刘掌柜应了一声,没有多说什么。
太原城里开始出现一些关于西河王府的传。
有人说王府最近出手阔绰,又添了几个新仆人,花园也开始重新修整了。
有人说王爷前不久刚买了一匹好马,还换了一辆新马车。
还有人说,府里的管事刘全在城里各处走动,出手很大方,像是得了什么横财。
这些传零零散散地飘在太原城的街巷间,像炉灰一样被风卷起又吹散,起初并没有引起任何官府的注意。
毕竟一个郡王府迎来送往,添置几样体面物件,不过是寻常事。真正引起锦衣卫注意的,是另一件事。
密州码头的几艘商船被大风刮翻,货物沉入河底。
当地官府打捞时发现那些木箱里装的是铁器和铅弹,属于朝廷明令禁止私运的军械。
密州知府不敢声张,暗中上报了兵部。兵部又把案子移交给了锦衣卫。
锦衣卫的人顺着那些商船的船主信息追查,摸到了刘掌柜的线,又从刘掌柜的账目里发现了西河王府的名字。
那个时候,李成还没有把西河王府和安和楼联系起来。
但他已经把朱求桃这个名字记在了案卷里,像是用一根细针在纸页边缘压了一道折痕,等着它自己在适当的时候松开那道压痕。
朱怡铄被派往密州水师任职。他的任务是整顿水师营的军纪,清查走私漏洞。
他在密州待了半年,查获了几批私运军械的货物,逮捕了几个走私头目,却没有一个供出西河王府的线索。
那些人似乎都遵守着某种默契,任凭严刑拷打也不肯说出上线的名字。
刘掌柜在那段时间低调收敛了不少,连带着西河王府的出货次数也减少了。
朱求桃察觉到风声紧了,便让人把府里的账目清理了一遍,把所有能销毁的记录都烧了,又把剩下的银子转移到了几个不同的地方藏好。
朱怡铄从密州回到京城,升任兵部郎中。
朱求桃通过自己在京城的眼线得知了这件事。他坐在书房里,手里的茶杯已经凉了,却没有再添热水。
他想起那个年轻人在密州水师营里查案时那股不依不饶的劲头,又想起他正在边境线上巡查的目光和步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