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连总政委海德是繁忙港口的第二道分流线。
一夜欢宴过后,喷泉广场上篝火余烬尚温,啃净的羊骨被随意丢在路边,引来一群灰毛野狗在晨光里欢快地低头嗅闻。
吃不完,根本吃不完。
海德屏住呼吸,小心避开地上那些粘腻的污渍,走向广场周边的台阶。
台阶上,军户们各自裹着毛毡,席地而眠,不少人怀里还搂着空酒桶,打着或深或浅的酒鼾。
海德的目光精准锁定了那个令他印象深刻的皮甲军户,就要靠近。
一步,两步……
那皮甲军户猛地睁开双目,待看清来人样貌后,毛毡下蓄势待发的力道这才放松下来,撑出胳膊坐起身,开口时嗓音还带着些嘶哑:
“有事?”
说话间,皮甲军户警觉的视线已经在广场上掠过了一圈。
“奉少君大人所令,”海德摊开手心的那半块令牌,“带各位去驻地休整——马儿已经喂了早料,在城外候着了。”
一千两百军户,三千多匹马,如此规模的数字自然不能扎堆在本就人满为患的罗慕路斯城区。
他们将被分批送往罗慕路斯周边的村庄与庄园,一则便于马匹就地放养,二则行监控、镇压之实。
皮甲军户的目光落回那半块令牌上,然后上移,牢牢锁住海德的面庞,语气透着些明知故问的火药味:
“你是?”
“白马营,第二连队指导员,”海德对皮甲军户的挑衅似无所觉,语调依旧,眼神不闪不避,“海德·怀特豪斯。”
两人的声音不大,却也没刻意放低,几个交互间,周遭的军户们也各自醒转——那点低度麦酒本就没多大的后劲——或惺忪或玩味的视线纷纷聚来。
方才还鼾声起伏的台阶上,忽然安静得只剩晨风扫过麦壳的沙沙声。
皮甲军户嘴角上扯了几个弧度,主动伸出自己的右手,屁股却纹丝不动地粘在了石阶上:
“拉一把?”
海德眼神一闪,随即低头看向那只悬在半空的手——指节粗大,虎口与掌心的茧子叠了厚厚一层,是常年攥缰绳留下的印记。
海德又想起了昨夜自己重新温读的、爱勒尔和瓦伦他们从雄鹰岭寄来的信。
那些信里提到最多的就是这些军户的家属,以及他们作为一个群体的共同特征。
一个打不服他,就别想让他听你的!
于是海德将自己的右手递了过去。
两只手交握的瞬间,广场上那些或惺忪或玩味的目光全都定住了,空气中残余的篝火焦味和麦酒酸气仿佛也被压得稀薄了几分。
皮甲军户的五指像铁箍一样收紧。
他的发力没有任何过渡,从松弛到全力只用了半息,指骨挤进海德的指缝,掌根顶着掌根,力道大得足以让一个普通人当场吃痛跪下。
但如今的海德早已经不是普通人了。
二连总政委那顶过兽人冲击也剁过库尔特人颈骨的手腕在对方发力的一瞬间立刻向外旋了小半圈。
皮甲军户的蛮力被拧偏了方向,从直拽变成斜拉,力道顺着海德的手臂传到肩膀,又从肩膀沿着脊柱一路往下,最终消解在他那一双横跨了半个斯瓦迪亚北境的脚掌里。
皮甲军户眉锋微挑,又加了第二把劲,重心后仰,边拽边把海德往怀里带。
海德同样收紧牙关,左脚后撤半步,靴底在石阶上擦出短促的摩擦声,却顺势往下一沉,重心压低,反将对方的上半身扯得往前倾了一寸。
两个人僵在了那里,谁也没再多挪动谁半分。
围观的军户们坐直了身子,有人把怀里的酒桶推到一边,撑着膝盖站了起来,眼神冷肃。
但没有人出声,也没有人上前捣乱——荆棘领人有荆棘领人的规矩和骄傲。
僵持延续了约莫十息。
海德的小臂开始发抖,极细微,但皮甲军户的手掌紧贴着他的手背,立刻就感知到了。
然后他忽然笑了,笑意只到嘴角,手臂上的力道却主动撤去三分。
海德只觉得压力骤减,下意识顺势往上一带,就将对方从台阶上拉了起来。
皮甲军户站直了身子,看了看自己被握红的手掌,又看了看海德右手负后的站姿,暗啧了一声,冲着周遭的军户们扬声道:
“行了,都看精神了吧?起来了!少君有令,准备开拔!”
那些个军户应声而动,毛毡一卷,窸窸窣窣的声响此起彼伏,眼神却是出奇一致地盯着海德——有好奇,更有掂量。
“慢着。”
海德的声音不高,却干净利落地切开了嘈杂,叫住了正要迈步离开的皮甲军户。
二连的总政委还有些颤抖的右手托着令牌,左手摊开伸向对方:
“拿出你的那半块令牌——勘验身份。”
闻,皮甲军户转过身来,眼里闪过一丝意外;他的目光在海德脸上停了足足两息,随后伸手探进皮甲内侧,摸出另外半块令牌凑了上去。
铁铸的玫瑰雕纹严丝合缝。
“亨利·琼斯。”
皮甲军户指了指自己护臂上的纹章,再度伸手,自我介绍的语气不咸不淡:
“来自琼斯领——是这里五十三个军户的‘头马’。”
“这五十三号人,归我带队,有什么事,先找我。”
“初次见面,请多指教,海德·怀特豪斯……指导员?”
亨利·琼斯玩味地咀嚼着这个熟悉又陌生的词汇——他在自己雄鹰岭的表弟那里听过这个称呼。
……
一行人走街过巷,往来路人商贾纷纷低首让路,只敢用眼角余光偷偷打量这群背负毛毡、腰挎弓剑的西北大汉。
他们还在学着和罗慕路斯的新主人相处——这显然是与四季商会南辕北辙的风格。
而海德也在评估着这群军户——评估他们的配装、辞、不经意间的小动作、谁开口时其余人会不自觉地偏过头去听……
亨利·琼斯看在眼里,并不阻止。
他看出来这个叫海德的指导员正在做与他相同的事——评估对方的分量。
只不过亨利用的是握手,海德用的是观察;手段不同,目的无异。
亨利觉得这倒是有意思,比那些一上来就拍肩膀称兄道弟的货色强。
于是他任由海德观察,自己反而是饶有兴趣地打量着面前这座与北境截然不同的商业城镇。
他深吸了一口气——污浊,恶臭,但又似乎隐约带着湿润的、被科什山脉截断的爱琴海暖流。
顺着这股暖流,亨利·琼斯忍不住偏头远眺南方,右手下意识地摩挲着剑柄,眼神狂热、愤怒又饥渴。
近了。
前所未有的,荆棘领的军事力量,从未如今时这般靠近日瓦丁,靠近天鹅堡,靠近该死的罗曼诺夫!
片刻后,亨利·琼斯又是一口长气吐出,勉强按住澎湃的心潮,随手一指:
“海德先生,那些骡马身上的图案有什么特殊含义么?”
海德脚步微顿,顺着亨利·琼斯的指向看去——几辆货运敞棚马车正在缓缓拐向另一条街道,马腹两侧涂抹着横竖不一的白色条纹,随着马匹的走动起伏不定,显眼异常。
海德了然一笑,语气多出了几分真切的欢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