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离开……?”
希尔德微微睁大眼睛。
她怔怔地重复着这个词,像第一次听见一样,舌尖缓慢地咀嚼着它的含义,却始终无法真正理解。
“是啊!这个地方好压抑,好难看……还有难闻的味道,我们走吧,希尔德!”
黏菌挥舞着短短的触肢,像是在拼命招手。
“外面可比这里好多啦!虽然有时候也会下酸雨,也会有坏东西追着跑,不过有风、有烟火,还有好多好多我没见过的新地方!希尔德,我们一起去看!”
说着,它又朝希尔德挪近一点。
“快点哦!不然被那些白大褂发现就麻烦了!”
希尔德没有动。
她只是呆呆望着那团澄黄色的黏菌,身体一点一点向后退去。
一步。
又一步。
直到后背几乎贴到冰凉的床铺边缘。
“我、我不能……”
希尔德茫然地微微摇头。
“我不能离开,父亲不会让我离开的。”
这句话出口时,没有委屈,也没有埋怨。
只是陈述。
仿佛那是一条与“人会呼吸”同样理所当然的规则。
“希尔德的逻辑好奇怪。”
黏菌呆了一会儿。
然后慢慢歪了歪脑袋。
整个黄色的身体也跟着歪成了一个奇怪的角度。
“你的父亲不让你离开,和你要离开,不是一回事啊!”
它努力挥舞着自己的触肢,比比画画。
“你的腿没有坏掉。”
它指了指希尔德的双腿。
“你的手还能活动。”
它又指了指希尔德放在身前的双手。
“你的门虽然锁着,但是我找到路啦!”
它兴奋地拍了拍身后的通风口。
“所以――”
“你想离开,就能离开呀!”
希尔德猛地哆嗦了一下:“我、我不……”
她几乎是下意识想要反驳什么。
可是话到了嘴边,却倏地停住了。
“希尔德不想离开吗?”
黏菌忽然问。
――
面对这个问题,希尔德嘴唇翕动,却半天吐不出一个字。
离开……
这个词陌生得像另一个世界。
她从来没有思考过。
甚至从来没有被允许思考。
因为从她拥有意识开始,就已经有人告诉她――
她是谁。
她该做什么。
她为什么而活。
她是个乖孩子,是救世主,她应当是强大的、挡在万千生命之前的英雄。
英雄……不能临阵脱逃……
她……不能只属于自己……
“……”
熵静静地旁观着这一切。
这一点,倒似乎和沙厄有了点区别。
奴性……
在过去的希尔德身上,完完全全显示出统拓官掌握权力对人的支配性。
“那这就不是逃跑、不是离开。”
黏菌忽然开口。
它似乎根本听不懂什么奴性,也理解不了那些复杂的人类心理。
它只是用自己的方式,认真思考了一会儿。
然后得出了一个简单得近乎幼稚,却又让希尔德愣住的答案。
“……什么?”
“这就是一次郊游、一次短途旅行――这总可以吧?”
它伸出柔软的触肢,轻轻握住希尔德微凉的手。
“就算是无所不能的英雄,也要有自己的生活,也要透透气,也要吃小地摊,也要在草地上打滚呀!”
“我们出去玩一圈,再回来不就行了?他们应该不会惩罚你吧?”
“不…会…”
希尔德不再后退,内心开始犹豫。
是啊……就是出去玩一下,好像不是什么不能原谅的事吧?
她结结巴巴道:“可那样,在父亲眼里,我就不是个好孩子了……”
“咦?原来希尔德担心的是这个吗?”
黏菌认真思考起来。
过了两三秒,它忽然像想通什么似的,整个身体都亮了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