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澜的律师脸色变了,翻着文件说要跟当事人沟通。法官问陆时衍:“你的无效证据准备到什么程度?”
陆时衍把老周的笔记本、专利审查档案、签到表原件、苏德明的原始图纸一并呈上,最后又补了一份苏德明2003年的辞职信复印件——信里明确写了“本人主持设计的滤波电路方案尚未提交专利申请,现本人离职,该方案归属由厂方另行决定”。
“法官,这封辞职信证明苏德明本人从未将该技术方案转让给恒远电子。恒远电子及其承继方安澜集团,从未合法取得该技术方案的专利申请权。他们2001年申请专利的行为,本质上是对苏德明技术成果的侵占。”
安澜的律师脸都绿了,当庭提出休庭申请。法官准了。
休庭期间,陆时衍去了趟卫生间,回来的时候在走廊拐角撞见安澜的律师在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但陆时衍耳朵尖,听了个大概:“——专利局那边的关系得赶紧找——对,2001年那件——有人翻出来了,麻烦大了——”
陆时衍从拐角走出来,冲那位律师笑了一下:“兄弟,关系就不用找了。你找的人,估计这会儿正忙着删自己电脑里的邮件呢。”
律师脸都白了。
第二天复审开庭,安澜那边换了策略,不争专利有效性了,改谈和解。他们的新律师开价三百万,条件只有一个:苏砚不公开该专利无效的判决结果,安澜自愿撤回起诉。
苏砚坐在陆时衍旁边,听完条件,从包里掏出手机,点开一个页面递过去:“你猜安澜今天早上股价跌了多少?”
律师看了一眼,脸上肌肉抽了一下。
“百分之八点七。”苏砚收回手机,“我还没出庭呢,光是你昨天休庭之后跑关系那通电话被走廊监控拍到的风声,就够你跌这么多了。我要是把判决书公开,你信不信明天安澜直接跌停?”
律师咽了口唾沫。
法官问双方是否接受调解。陆时衍站起来,把帆布袋往桌上一搁:“接受调解可以。条件三个:第一,安澜集团撤回对苏砚的全部起诉,公开道歉。第二,安澜主动向专利局申请撤销2001年那件专利,在行业内通报。第三——”他看了苏砚一眼,苏砚点了点头,“第三,安澜拿出三百万,以苏德明的名义设立一个面向基层工程师的公益基金,资助那些有技术但不会写专利的小厂技术员。”
安澜的律师急了:“三百万太多了——”
“多?”陆时衍把老周的笔记本翻开,指着其中一页,“2001年3月到2003年苏德明辞职,两年时间里,他在这本子上记了四十七个技术构思,其中二十三个后来被恒远电子拿去申请了专利。你老板偷了二十三个,我只要你三百万做公益,贵吗?”
法官敲了锤。调解协议签了。
出法院大门的时候,天放晴了。苏砚站在台阶上,深呼一口气,转头对陆时衍说:“第三那三百万,我刚才想加个零。”
“我想加两个。”
“那你刚才怎么不说?”
“我怕吓着法官。三百万是调解,三千万那就是威胁了。”
苏砚笑得前仰后合。笑完了从包里摸出手机,打开相册翻到那张“要紧的事”笔记本的照片,对着天空举起来拍了张照,发给了自己那个存着父亲信件的加密相册。
“爸,桌子我替你拍了。你画图那帮老兄弟,老周老李他们都还活着呢。老周把笔记借给陆时衍的时候跟我说了一句话——你爸当年说这方案先不往上报,其实就是怕被上面的人拿走。他那时候就知道这厂子要出事。”
陆时衍收好帆布袋,拍了拍大衣口袋里的调解书:“走吧苏总,中午我请客。”
“吃什么?”
“你爸当年跟你妈信里写的——面,卧俩鸡蛋。”
苏砚挽住他胳膊,走了两步忽然问:“你说我爸要是还在,看到今天这事儿,会怎么着?”
陆时衍想了想,一本正经地说:“他会先骂你一顿,说你这丫头胆子太大了连集团都敢告。然后偷偷把判决书复印二十份,给他那帮老兄弟一人寄一份。最后在信封上写一句话——‘我闺女办的’。”
苏砚没说话,只是把陆时衍的胳膊挽紧了一点。
走了半条街,陆时衍忽然又开口了:“对了,三百万到账之后基金起个什么名?”
“苏德明工程师基金会。”
“俗。”
“那你起一个。”
陆时衍想了想:“叫‘不交图纸基金’。”
苏砚拿手包砸他后背:“你正经一点行不行?公益基金叫这名,人家还以为我们是地下组织呢。”
“那就叫‘留一手基金’。”
“更不正经了!”
“那你说叫什么?”
苏砚认真想了想,忽然笑了:“叫‘卧俩鸡蛋’基金。”
陆时衍愣了半秒,然后笑得弯了腰:“成。这个名字我服。”
两人一路拌嘴走到停车场。苏砚拉开车门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法院大楼,门口那根旗杆上的国旗被风吹得猎猎响。她想起她爸信里那句话——“素琴你要是还在,肯定也骂我傻。但你骂完我,还是会给我下一碗面,卧俩鸡蛋。”
她钻上车,关好门,系安全带的时候跟陆时衍说:“晚上别吃面了,换个花样。”
“吃什么?”
“酸辣粉。醋多放,辣子少放,花生米别炒糊。”
“你这水平不行啊苏总,上次做酸辣粉翻车翻成那样,今天要升级?”
“我爸能写二十年信不寄出去,我还不能做三回酸辣粉练手?”
陆时衍发动车子,后视镜里法院大楼越来越小,苏砚低头翻着手机里父亲的信件照片,嘴角一直翘着。车子拐上主路,她忽然开口念了一句:“爸,你当年说‘这方案先不往上报’,我今天替你报了个大的。报完了,专利局那边撤销申请的信儿估计下周就下来。老周让我给你带句话,他说苏工你当年要是把这电路开源了,咱厂子那帮人后来也不至于被新老板一个一个踢出去。我说没关系,我爸没干的事,我替他干了。”
陆时衍一手扶方向盘,一手伸过去拍了拍她手背。
苏砚把他的手拨开:“好好开车。”
“我这不是安慰你吗。”
“你车技安慰不了我。看路。”
“苏总,你这人——”陆时衍笑着摇头,把视线收回路面上。
车窗外梧桐树刚抽了新芽,四月的风灌进半开的车窗里,带着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舒坦劲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