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时衍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了一句:“你恨天创吗?”
苏砚摇头:“恨过。后来不恨了。商业场上这种事太多了,我爸自己也明白。他信里写了——‘不后悔出来’。他把厂子办过了,专利搞出来了,该试的都试了,输了就输了。他这辈子最恨的不是输,是没机会再试一回。”
陆时衍把她手里的日记本拿回去,翻到最后一页,指着那行红笔批注:“我爸这脾气,想跟人道歉能憋三年。三年里翻卷宗翻了八百遍,最后写了个‘绕得不要脸’。我要是他,当年就找沈万山喝酒去了。”
“你爸不喝酒。”
“……你连这都知道?”
“你爸档案里写着呢——‘不饮酒,无不良嗜好,作风正派’。我查过你爸的律师执业记录,档案后面附的履历表上填的。”
陆时衍瞪她:“你查我爸?”
“查案子的时候顺手查的。你爸是被告代理人,我不得摸摸对方底细?”
“摸出来什么了?”
“摸出来你爸字写得不错。那判决书上红笔批注我放大看了三遍,楷体功底扎实,练过。”苏砚伸手弹了弹日记本封面,“还有,你爸用日记本自锁这件事,跟你在卷宗上标‘好’‘悔’是一个毛病。你爸自己跟自己较劲,你也自己跟自己较劲。遗传的。”
陆时衍把日记本合上,搁在膝盖上,仰头看着天花板:“你说咱俩要是当年替各自老爹出庭,会不会也打起来?”
苏砚想了想:“肯定打。你爸那套逻辑严谨但道德洁癖的辩护风格,碰上我爸那种技术直男感性陈述,法庭上能掐出火星子来。”
“那咱俩打完呢?”
“打完各回各家,各找各爹复盘。你爸批‘悔’,我爸写‘不后悔’。然后第二天接着掐。”
陆时衍笑出了声:“那咱俩这恋爱是怎么谈上的?按逻辑不该成仇人吗?”
“逻辑上确实说不通。”苏砚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所以我从来不拿逻辑套感情。我拿ai跑过咱俩的匹配度模型,结果跑出来一个负数。底下员工以为我输错了参数,改了三次,每次都跑出负数。后来我让他们别改了,凑合过吧。”
陆时衍把日记本揣进纸箱里,站起来把箱子搬到门口:“这日记本我带回去,回头找人把锁修修。我爸这自锁的毛病传给我了,我打算再锁二十年。”
“钥匙别丢了。”
“丢不了。回头锁小银那屋保险柜里。”
苏砚走到客厅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墙上那幅字。字是她爸当年写的,内容是:“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落款是一九九九年春天,宏远电子破产前三个月。
她之前一直以为这幅字是陆时衍他爸从哪个书法展上买的,现在才反应过来——这是沈万山写的,送给了陆书铭。
两个在法庭上对面坐的人,私下里还送过字。
“陆时衍。”她站在门口喊。
“嗯?”
“你爸跟我爸打完官司之后,互相送过东西?”
陆时衍从纸箱里探出头:“我爸日记里没写。你爸信里也没提。估计是两个人都觉得这事儿丢人——打完了官司还惺惺相惜,传出去让同行怎么看?”
“那幅字挂在你爸客厅最显眼的地方,挂了十几年。”
“嗯。我爸这人,嘴上不说,心里门儿清。”
苏砚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忽然说:“走。去趟天创。”
“天创?那公司早没了。”
“我知道。但那案子还有一个关键人——鉴定机构那个收了钱乱出报告的鉴定员。我爸信里没提,判决书上也没写名,但你爸日记批注里写了‘鉴定机构坑了他’。这个鉴定员当年收了天创的钱,做了假报告,导致我爸败诉。我爸到死都不知道这里头有猫腻。”
陆时衍脸色沉下来:“你想查?”
“不查了。”苏砚跨出门槛,“人都没了,翻出来又能怎样。我就想去当年那个鉴定机构旧址看一眼,站五分钟,替我爸吐口唾沫。”
“你唾沫够用吗?那机构后来改了好几回名字,现在是个奶茶店。”
苏砚回头瞪他:“奶茶店怎么了?我买杯奶茶坐里头,把当年那点烂账在心里过一遍,然后回家该干嘛干嘛。”
陆时衍把纸箱往肩上一扛,顺手把门带上:“走。奶茶我请。你要什么口味的?”
“珍珠少冰三分糖。”
“还三分糖,你这控制力跟我爸有一拼。”
“少废话,你爸日记本给我保管,我拿回去跟我爸的信搁一块。两个爹的遗物,一个铁皮盒一个牛皮本,并排摆着,谁也不嫌谁寒碜。”
陆时衍把纸箱塞进后备箱,关盖的时候忽然想起一件事:“对了,你爸那二十三封信,明天去墓地念。我这边日记本翻完了,有一页你得看一眼。”
“哪页?”
“一九九五年那页背面。我刚才翻的时候瞥了一眼,写了一行小字,前面写‘今天有人让我送烟’,背面还有一句——‘儿子今天跟我说他在学校跟人打架了,因为同学骂我是讼棍。他打赢了。我没骂他。下次打准点,别打脸,脸打花了不好写检查。’”
苏砚愣了两秒,哈哈大笑。
“你爸这教育理念,放现在得上热搜。”
“所以我从小就知道,该动手的时候别吵吵,动手也得挑地方。我爸教的。”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