选皮?
“我可没有刻意选什么皮。”朱白五皱了皱眉,像是不太满意林有山的形容,那种说法就好像他是个对动物皮毛会有研究的人,他联想到的都是些擅长杀猪宰羊的屠夫,便不高兴地哼道,“那种事可不是我会去做的。”
“能选出合适的牛皮来做自己喜欢的物件,不是件很开心的事情吗?”林有山如同在和朱白五分享趣事般地侃侃而谈,“因为制作皮影人中最重要也是最开始的一道工序,就是选皮,只有选出正确的‘皮’来做基础,才能把角色描绘出栩栩如生的样子,那是一场完美的皮影戏能成功的地基。”
朱白五嗤嗤一笑,随口说道:“你既然这么喜欢皮影戏,不如认我妈做师父好了,她的戏园子里也有不少会唱皮影戏的人,你正好可以和她学。”
其实,朱白五只是取笑林有山才说这种话的,毕竟在他眼中,母亲的那些皮影戏和半吊子没什么区别,都是些小情小爱的架构,唱不出什么大名堂,根本不配做人家师父。
可林有山却当真了,他一脸期盼地问朱白五:“我真的能拜奚老师做师父吗?”
竟然都已经尊称上了“老师”,朱白五这才发现,林有山是认真的。
他是打从心底里喜欢皮影戏,也对这门学问有自己的思考。
但他并没有发展爱好的经济条件,现实生活里没有可以支撑他去追求自己喜爱事物的资源,他的物质生活很贫瘠,所以他很羡慕朱白五能够理直气壮地表现出“讨厌”和“喜欢”。
就像朱白五也会隐隐地羡慕他那广阔的精神领域。
“你明明是个教外语的,竟然喜欢皮影戏,真少见。”朱白五的这句话翻译过来,其实是想说“你倒是挺有广泛的热爱,算是个有趣的人”。
朱家从上到下,从老到小,最喜欢的,就是“有趣”。
因为物质得到满足后,精神就渴望着变化,一成不变才是每个朱家人厌恶的缺点,而林有山是个充满了鲜活生命力的外来人,他可以为浸泡在一潭死水中的朱白五带来不同的感受。
尤其是,他开始令朱白五意识到皮影戏不止有母亲那一种唱法。
即便如此,林有山也还是谦虚地请求奚茗收他做徒,他希望可以同奚茗学到他向往的戏曲。
母亲虽然喜欢扩充梨园,但也不会逢人就收,她决定试验林有山的底子。
于是,朱白五第一次看到林有山在朱家大院里唱了一曲《精忠报国》。
戏台子就搭在上外语课的学习室外,白幕是林有山请奚家园的徒弟们帮忙搭起的,皮影人也是从朱白五的木箱里借来的。
唯独那浑厚但又清透的唱腔是属于林有山自己的。
在那个年代里,电视机还不算广泛,即便是朱家这样的大门大院里,也还没能得到一台崭新的电视机。所以,林有山唱出的曲调是朱白五从未听到过的,像是从远方飘来的一种特殊的曲调,他觉得很新奇,也感受到了他唱出的戏词中的激动人心。恍惚间竟觉得自己也化身成了沙场上的将士,随着忠心耿耿的将军一同保家卫国、救死扶伤。
可那唱腔忽然间又变得婉转凄凉,朱白五随着乐曲融入其中,似乎看见了荒凉长街旁的遍地饿殍,也体会到了疫病在城中爆发时的绝望。
将士们虽可杀敌,却不能治天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