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头乱成了一锅粥,养病中的景衡帝也难以安枕清净。
华宜殿。
自皇后的无心之失后,景衡帝便立下了铁规。
凡入华宜殿者,不得佩戴任何首饰,不得熏染香料。进殿之前,还需经皇镜司司医与柳院判轮番查验,确无夹带,方可入内。
“陛下,肃宁侯……”
景衡帝歪在龙榻上,连起身的力气都没有。
可一听见肃宁侯三个字,双目一亮,垂死病中惊坐起:“他回来了?带着裕宁太后回来了?”
流蜚语,说不可怕也可怕,说可怕,其实也不过如此。
他是天子,愚弄百姓实非难事。
只要裕宁太后还攥在他手里。
他不是没有想过,直接下令让肃宁侯在路上将裕宁太后了结。
可眼下,他对裕宁太后的忌惮已经攀至顶峰。
他怕稀里糊涂杀了她,却没能摸清她埋下的后手,到头来让自己更加焦头烂额。
更何况,他体内的毒……
皇镜司司医说,他中的毒太罕见。
他才做了十多年皇帝,还不想死。
他手里有足够的权势,也还有和裕宁太后周旋博弈的筹码。
跪在地上的宫人,冷汗涔涔。
作为御前伺候的人,他很清楚,陛下对肃宁侯的归来有多迫切。
可他带来的,实在不是什么好消息。
“死了……”
“陛下,肃宁侯死了。”
越说,额上的冷汗冒得越密。
“他刨开了庄淑贵妃的墓穴,躺进了棺椁里,拥着庄淑贵妃的尸骨,咽了气。”
景衡帝眼底的光芒凝住了,脱力地跌回床榻上。
肃宁侯死了?
还是拥着庄淑贵妃的尸骨咽气的?
不知道的,还以为肃宁侯是在给死了多年的庄淑贵妃殉情呢。
庄淑贵妃是温仪公主的母妃,归西时他大业未成,便葬在了他当时的封地,后来也未曾迁入妃陵。
肃宁侯有病吧?
回京就回京,绕去他封地刨坟掘墓做甚!
这是裕宁太后的报复吗?
让青州起瘟疫,是肃宁侯的主意。
他虽觉得有伤天和、有损阴德,但还是没禁住皇权的诱惑采纳了,命人寻来疫地积攒的腐土、疫死者衣物焚烧后的灰烬、病死牲畜的腐末。
此事机密,知晓者寥寥。
庄淑贵妃略通医术,便自告奋勇,揽下了将那些东西混合药料、调配制成疫秽灰粉的差事。
可她小觑了疫秽灰粉的风险,调配之时不慎中招,染上了疫病,香消玉殒。
但好歹疫秽灰粉制成了。
肃宁侯派人扮作行商潜入青州,将灰粉倾入河流、水井、粮仓。
粉遇潮气,便随水汽慢慢弥散开去。
从零星几人开始发热咳喘,到城中接连爆发、再也遏制不住,前后也不过几日的功夫。
就这样,他不费吹灰之力地把燕家人绑在了青州。
无论燕家人是选择与青州百姓共存亡,还是弃城而逃,他都有十足的把握毁了燕家人,毁了裕宁太后和少帝最坚实的倚仗。
若燕家人弃城而去,置满城百姓生死于不顾,天下百姓与朝中文武的口诛笔伐,就足以将燕家逼死。
如今,肃宁侯死在庄淑贵妃的墓穴里,他不信这是巧合。
裕宁太后是不是已经知道,青州的瘟疫,从来都不是天灾,而是人祸。_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