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和十六年,八月,兴庆府(甘肃)。
党项客馆,名客馆,实为囚馆。
城中风自早刮至晚,卷沙打窗纸,沙沙作响。
街上偶有胡乐传来,党项贵族狂欢饮宴。
魏守正居此几乎快近一年。
一年之中,每日为二事
晨起,立节杖于墙角,对之一揖
夜眠之前,再对之一揖。
节杖,汉节也:竹柄,顶上一撮旄尾
旄尾已旧,色自赤红褪为灰白,漆亦落两块,露出底下竹纹。
党项人视之,多为不解。
......
“汉人......”监守官倚在门边,笑着问
“你每日拜一根棍子,拜它做什么?
它能给你饭吃,还是能放你出去?”
魏守正不理唯把节杖扶正,退后半步,又一揖。
监守官看了一阵,觉得没趣,啐了一口,走了。
副使郑珪站在廊下,看得眼睛发热。
“魏正使......”他低声道:“一根节杖,拜与不拜,党项人也看不懂。”
“其可以托六尺之孤,可以寄百里之命,临大节而不可夺也。”
郑珪沉默。
……
正午,相国梁秉遣人来请。
王庭外苑,草色已黄。
梁秉立于马厩之前,一身锦袍,手执马鞭,正看一匹新马。
那马极高,通体乌黑,四蹄踏雪。
见人来,长嘶一声,鬃毛抖开。
“魏使来矣。”梁秉未回头,惟以马鞭指那马。
“契丹新送来者,四蹄踏雪,日行五百里。”
“哈哈哈,魏使看,此马如何?”
魏守正立于三步之外,未近前。
“相国之马,自然是好马。”
“魏使居客馆近一年,大周消息,欲闻乎?”
魏守正未接话。
梁秉笑一笑,绕马一周。
“甘肃三镇,原是我党项故地,大周占之三十年。”他漫不经心道。
“如今此地,总该有个说法。”
“魏使是大周正使,一九鼎。
但使魏使写一道表,三镇旧属党项,本相便放魏使归国。”
“不止放你归,还保你一个富贵。”
魏守正依旧垂眸不答。
梁秉视之一眼,又道:“尚有。”
“辽东契丹破你们四千援军,燕王出关。”
他转身,盯魏守正。
“大周两线用兵,顾得哪一头?”
“魏使,你说,此非天赐我党项机会?”
风自苑外吹入,吹得马鬃乱飞。
魏守正这才正眼看梁秉,缓缓道:“相国看马?”
梁秉一怔。
“本相是在看马。”
“相国不观马,反在观鞍。”
梁秉脸上笑容一停。
魏守正乃行至契丹马前,伸手摸马颈。
“有马而无鞍,则马为人用,有国而无主,则国为人役。
契丹送马,非爱党项也,使之驮也
党项若受之,则马愈好,鞍愈非己有。
虞公受晋之马璧而假道,终以亡国
今党项受契丹之马,而欲借契丹之势.......
哈哈,一面向大周索三镇,一面向契丹受马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