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和十六年,八月十二,兴庆府。
王庭大帐,毡幕三重,帐顶开一孔天窗。
帐中三只火盆通红,帐外甲士环列。
帐内,坐一帐之人。
帘后,党项太后,帘前,相国梁秉坐于左手第一席
对面,契丹使臣耶律斜,身后立二契丹卫士。
主战贵族野利昌,按刀坐于近门处,脸为火盆烤得发红。
魏守正坐于客席,一身旧袍,席前放一盏茶,未动。
郑珪、王忠坐于其后,汉人降臣张序,立于契丹使之席侧,做通译差事。
……
这时,耶律斜先站身而立,从袖中取出一卷文书,双手捧着,向帘后一礼。
“太后,我主遣我来,先献一样东西。”
“辽东的战报。”
文书展开,张序一句一句译过去。
“大周发四千援军,救辽东,我契丹铁骑,于辽水之侧,破之。
四千人,生还者不足三百。”
“燕王出关,驻开平,不敢南顾。”
帐中一阵低低的骚动。
耶律斜合上文书,缓缓道:“大周两线用兵,首尾难顾,这是天要亡周。”
“我主的意思:我契丹取辽东,党项取河西,事成之后,以黄河为界。”
“河北归契丹,河南归党项。”
话音刚落,野利昌“霍”地站了起来。
“天赐不取,反受其咎!”他声音洪亮
“请太后下诏,发十二部之兵,直取兰州、秦州,直逼西安!”
“周人在辽东折了四千,西北的精兵,早抽空了
此时不发,更待何时?”
帘后,没有声音。
梁秉放下茶盏,缓缓道:“周人虽败于辽东,西北未动。”
“四镇之兵尚在,何况西北尚有人节制。”
“相国老了。”野利昌冷笑一声
“那节制之人,我听闻过,哈哈哈!!
不过是个双十的小娃娃,就把相国吓住了?”
“将军轻敌,是要吃大亏的。”梁秉道。
“吃亏?”野利昌拍了拍刀柄
“我......”
“够了。”帘后,终于传出一声。
帐里立刻安静。
“魏使在座。”太后的声音从帘后传出来
“何不听听魏使怎么说?”
闻,满帐的目光,都落在了魏守正身上。
......
魏守正整衣冠,起身先向帘后一揖,再向契丹使一揖,然后缓缓开口:
“太后垂闻,不敢不以实对。”
“只是有一问,先请契丹使答。”
耶律斜一怔:“魏使请问。”
“契丹与党项,以黄河为界。”魏守正缓缓道。
“界北之民归契丹,界南之民归党项。”
“敢问:界上之马、界上之盐、界上之铁,归谁?”
耶律斜眉头一动。
“自是各归各境。”
“好一个各归各境。”魏守正笑一笑。
“可再问:契丹之马,自辽东来,契丹之盐,自渤海来,契丹之铁,自室韦来。”
“此三样,皆须过黄河。”
“过河之马、过河之盐、过河之铁,归谁?
归契丹,还是归党项?”
耶律斜语塞。
“我再问:以黄河为界,河身归谁?河上渡口归谁?渡口之税归谁?”
“渡口之税,自然是我契丹的。”耶律斜曰。
“好。”魏守正颔首。
“渡口归契丹,税归契丹,则党项之商队欲过河,契丹收税?”
耶律斜不答,魏守正轻笑
“界为契丹所划,税为契丹所收”
“党项所得者何?”
“党项得一条河,而河上之利不在己,得一盟,而盟中之债在己.....”
“太后,此为一河?或一主乎?”
......
昔年烛之武一而使秦晋盟解,如今魏守正数问说辞之利,可当甲兵,使者之口,可当一军。
善辩者,不与人争,而使人自争,不破其说,而使其说自破。
问马、问盐、问铁,而契丹之利见
问河、问渡、问税,而党项之债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