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和十六年,八月二十二,西安。
周铨是十骑日夜赶来的。
到辕门,天初亮。
城门才开,换岗的卒还没站定
西安城街上一家饼炉刚生火,白汽一缕一缕,散在风里。
十骑入城,马蹄叩在青石上,一声,一声。
守门的甲士伸手一拦:“辕门重地,下马。”
周铨翻身下马,把缰绳递与从人,又解下腰间佩刀,一并递过去。
甲士观印一愣:“不知侯.....”
“老夫姓周,宁夏来的。”周铨道:“烦请通传。”
甲士进去了。
半晌,辕门开了。
许震、韩彪、马天禄,皆在门内。
韩彪抢上一步,纳头便拜:“东宁侯。”
周铨一把扶住:“韩指挥使礼重了。”
“末将不敢。”韩彪道:“东宁侯当年随先帝三征契丹,小的在军中常听闻侯爷威名。
契丹小儿,更是闻名而惧!!”
韩彪的嘴一夸起来,滔滔不绝,周铨都不好意思了。
于是只得转向许震。
许震见其只拱手:“自当年周侯上任,许久未见。”
“许久未见。”周铨点头。
三人立在门内,皆不再。
......
堂上,魏逆生已升座。
今日一件绯袍,玉带束腰,人清瘦,眉目冷,绯却浓。
日光从檐下斜入,照在袍上,金线一闪。
周铨进堂,抬眼一看,便把眼低了下去。
“末将周铨,参见钦差大人。”
周铨撩袍欲拜。
魏逆生却是起身,抢下两步,一把扶住
“周侯不必如此。”
两人相持一息,周铨到底没拜下去,只深深一揖。
魏逆生还了一揖。
“坐。”
......
茶上来。
两人皆未先开口。
半晌,魏逆生才道:“本官一纸书,周侯十骑而来。本官惭愧。”
“大人节钺,末将意属西北文武。”周铨朝上一拱手:“岂敢不来?”
“既如此,周侯可知,本官为何请周侯来?”
“为四镇。”
“是。”魏逆生丝毫不掩饰自己的情绪,因为见得周铨,他倒是心中真的安宁。
“不瞒周侯,四镇之兵多有异动......”
“大人,可是惧.....”
“本官所惧,不在其今日之叛,在其今日不叛、而心不服。”
“清田一日不完,则四镇一日不安,朝议一日不决,则四镇一日观望。”
“说一句不好听的,四镇将门异动,本官身居西安,兵不满三千。”
“四镇若真动,唉......”
见魏子忧心忡忡,周铨当即起身:“他们敢?!!”
魏逆生没有接这句,唯看向周铨。
周铨则是继续说道:“将帅皆在,王旗更在,御剑更在!”
“四镇将门谁敢先动,谁敢先行?!!”
......
堂里静了一静。
魏逆生看着周铨,神色一松,语气微重
“周侯此番话,本官心中,甚慰,甚慰!!”
“末将读书不多,说不出大道理。”周铨道
“末将行军,只知印在谁手,兵听谁调。”
“周侯这话,便是大道理。”魏逆生缓缓道
“《孙子》曰:‘善战者,无智名,无勇功。’
周侯这一趟,无智名,无勇功,却有大功。”
“不敢当。”
“当得。”
魏逆生起身,走到案前取节钺之印置案心,周铨瞧着当即解腰间银印双手放案上
两印并放一处:一颗朱红,一颗银白。
一印镇四镇,一印镇西北。
两人皆不再,而印已矣。
日光从檐下移过,照在两颗印上。
阶下,许震看着这‘权力’真正结合的一幕,只觉得心中发热。
此方为节钺,此当真节钺!!
……
数日后,四镇的使者,一个接一个,到了西安。
秦州曹、石,兰州石,陕西镇郭,榆林郑,各遣子弟,奉田册、兵册、马册,到辕门输诚。
周铨未至三镇,先以一千骑巡之
旗到之处,城门自开,册子自献,私兵自散。
非一千骑能破四镇也,四镇所惧者,非周安之兵,乃旗上“征西”二字也。
印在,则四镇有所归,印去,则四镇无所属。
故曰:印者,九边之胆也。
又曰:周铨十骑赴西安,与魏子会于辕门,未交一,只把两颗印并在一处
一颗钦差节钺之印,一颗征西将军之印。
一印镇四镇,一印镇西北。
边将之重,不在兵,在信。
信在,则千里一纸可行,信亡,则百万之师不用。
周铨之巡四镇,不战而屈人之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