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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在应天府的街道上缓缓行驶。
车厢里很宽敞,朱元璋靠坐在主位,闭着眼,手里攥着那几张刚从陈寒那儿拿到的宝钞。
薄薄的纸,印着大明宝钞局的字样,面额加起来两百九十三两。
这点钱,对他这个皇帝来说,实在不算什么。
可此刻捏在手里,却觉得沉甸甸的。
他脑子里反复回响着陈寒的话。
“韭菜割了一茬又一茬……”
朱棣坐得笔直,终于,他忍不住开口。
“父皇。”
“儿臣以为,陈寒此人,就是个信口雌黄的奸猾之徒。”
“他的话,一句也信不得。”
朱元璋抬起头,看向这个四儿子。
“你说说,怎么信不得?”朱元璋问。
朱棣挺直背脊。
“第一,他一个市井商贾,怎会对朝廷官员俸禄、衙门开支如此清楚?必是暗中打听,图谋不轨。”
“第二,他今日那番论,看似为官员叫屈,实则是在诋毁父皇您定下的俸禄制度。此等论,若传出去,必使天下官员心生怨怼,动摇国本。”
“第三,他搞那什么‘天下第一庄’,一日便收两万多两银子。此等巨利,岂是正当买卖?儿臣看,他就是个投机取巧、蛊惑人心的奸商!”
他说得斩钉截铁。
少年人的理想主义,在他身上体现得淋漓尽致。
朱元璋静静听着。
等朱棣说完,他才缓缓开口。
“老四。”
“你说的,有道理。”
“陈寒此人,确实奸猾,确实图利。”
“他的话,也不能全信。”
他顿了顿。
“可你想过没有,他说的那些数目,那些账,是不是真的?”
“一个知县,一年俸禄四五十两,够不够?”
朱棣想也不想,“怎么不够?寻常百姓一家五口,一年有十两银子就能过得不错。”
“知县俸禄是他们的四五倍,怎会不够?”
朱元璋看着他,眼神复杂。
“百姓一家五口,十两银子能过,是因为他们自己种地,有粮有菜,不用买。”
“可知县呢?”
“他住在县城里,吃的米面菜肉,穿的绫罗绸缎,哪一样不要钱?”
“他出门要坐轿,家里要仆役,这些哪一样不要钱?”
“更别说师爷衙役的工食银。”
“老四,你没当过家,不知道柴米贵。”
“等你真掌了一摊事,要养一班子人,你就明白了。”
朱棣张了张嘴,想反驳,却不知该说什么。
他确实没当过家。
他生在皇家,长在深宫,衣食住行都有定例,从没为银钱发过愁。
他生在皇家,长在深宫,衣食住行都有定例,从没为银钱发过愁。
他怎么知道一个知县过日子要花多少钱?
朱元璋见他哑口,也不再多说。
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有些事,你没经历过,不懂。”
“陈寒那小子,话是难听,可……未必全错。”
朱棣低下头,双手攥成拳头。
他不服。
可父皇的话,他不能顶撞。
车厢里再次陷入沉默。
过了很久。
朱标终于开口,“父皇。陈寒今日所,虽有些偏激,但……儿臣觉得,有几点值得深思。”
朱元璋看向长子。
“你说。”
朱标整理了一下思路。
“第一,官员俸禄是否确实过低?此事可命户部细查,看看各地官员的实际开销,与俸禄是否匹配。”
“第二,若俸禄确实不足,是否该酌情调整?不一定要大涨,但至少让官员能养活衙门,不至被迫贪墨。”
“第三,陈寒那套‘以商补官’的路子,虽然离经叛道,可今日那两万多两银子,是实打实的。若真能通过商路补充国库,或许……可解燃眉之急。”
他说得谨慎,每一条都留有余地。
朱元璋听着,点点头,“标儿说得在理。这事,咱得好好想想。”
他揉了揉眉心,“陈寒这小子,给咱出了个大难题。可这难题,又不得不解。”
马皇后轻声说,“重八,你也别太急,事要一件件办。”
朱元璋苦笑,“不急不行啊。”
“陕甘的灾情刚稳,北边元人还在虎视眈眈,朝里朝外一堆事。现在又冒出个俸禄问题……”
他摇摇头,“这皇帝,真不是人当的。”
这话说得直白。
马皇后连忙看他一眼。
朱元璋摆摆手,“咱知道分寸。”
他低头,又看了看手里那几张宝钞,“陈寒这小子……是真能折腾。也是真敢说。”
他沉默片刻,“罢了。先看看他这庄子能折腾成什么样。至于俸禄的事……”
“明天再议。”
……
另一辆马车里。
徐达和刘伯温相对而坐。
车厢比朱元璋那辆小些,陈设也简朴。
徐达靠在厢壁上,闭目养神。
他背上的疽疮又隐隐作痛。
这老毛病,跟了他好几年。
太医看了无数次,药吃了不少,可总断不了根。
时不时就发作。
疼起来,钻心。
刘伯温坐在对面,手里捏着几颗算筹,轻轻拨弄着。
他在算账。
他在算账。
算今天这场拍卖,陈寒到底能赚多少。
算了一会儿,他放下算筹,看向徐达。
“徐帅。你觉得,陈寒今日说的那番话,有没有道理?”
徐达睁开眼,“什么话?”
刘伯温笑了笑,“徐帅何必装糊涂。自然是官员俸禄那番话。”
徐达沉默片刻,“咱一个粗人,不懂这些。有没有道理,陛下和朝中诸位大人自有决断。”
他说得滴水不漏。
刘伯温也不逼他,只是轻轻捋了捋胡须,“徐帅谨慎。”
“不过……”他顿了顿,“今日陛下听陈寒说话时的神情,徐帅也看见了。”
“陛下……怕是听进去了。”
徐达没接话。
他当然看见了。
朱元璋那表情,他太熟悉。
那是心里有事,在反复琢磨的表情。
陈寒那番话,确实戳中了陛下的心事。
这些年,贪官杀了一批又一批,可总杀不尽。
陛下嘴上不说,心里能不疑惑?
现在陈寒给出一个解释。
虽然未必全对,可至少是个思路。
陛下能不动心?
刘伯温见他不语,换了个话题,“对了,徐帅。”
“听说陛下正在遴选新的左丞相人选。”
“汪广洋和杨宪倒了,这位置空着,总不是办法。”
徐达眼皮一跳。
他看向刘伯温,“刘先生消息灵通。不过这事,咱不清楚。咱一个带兵的,不管朝中人事。”
刘伯温笑了,“徐帅何必如此。你我同朝为官,又是老相识,闲聊几句罢了。”
他往前凑了凑,“依徐帅看,谁最合适?”
徐达摇头,“咱不知道,朝中能人多,陛下自有圣断。”
刘伯温看着他,意味深长,“徐帅觉得,李善长如何?”
徐达心里一紧。
李善长是淮西勋贵之首,开国功臣,曾为左丞相。
后来因病致仕。
杨宪倒台后,朝中确实有人提议让李善长复出。
可陛下一直没表态。
徐达不清楚陛下怎么想。
但他知道,李善长若真回来,朝局必有大变。
“李公德高望重,若陛下有意,自然是好事。”
他说得含糊。
刘伯温点点头,“李公确实德高望重。”
“不过……”他顿了顿,“我倒是听说,陛下属意的,是胡惟庸。”
徐达猛地抬眼,“胡惟庸?”
刘伯温点头,“对。胡惟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