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ontentstart

箭伤在左臂，本来不算重。军医处理得及时，路上也没出什么岔子。

可偏偏回京这几天，赶上连绵阴雨，伤口沾了湿气，加上天气越发炎热，化脓溃烂，发热就再没退过。

太医院用了最好的药，烧暂时压下去一点，没过两个时辰又蹿上来，一次比一次高。

今天下午，保儿开始说胡话，喊爹，喊娘，喊舅舅。喊到后来，声音越来越弱，只剩气若游丝的喘息。

朱元璋听得心里像刀绞。

“周鹤年，”朱元璋缓缓开口，“你告诉咱，还有没有办法？”

周鹤年跪在地上，浑身发抖，“臣……臣已竭尽全力。如今只能用人参吊着元气，再用冰敷降温。若……若天明前烧能退下，或许还有一线生机。若不能……”

他不敢再说。

朱元璋闭上了眼睛。

大殿里静得可怕，只有李文忠粗重的呼吸声，和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

雨已经下了三天。

朱标站在一旁，看着父皇的背影。那个一向挺得笔直的背，此刻微微佝偻着，像是压了千斤重担。

他上前一步，轻声道：“爹，要不要……请民间大夫来看看？或许有偏方……”

朱元璋睁开眼，眼神疲惫，“太医院都治不好，民间大夫能有什么办法？”

话是这么说，可他心里其实也动了念。

保儿不能死。

这是他亲外甥，是大明的曹国公，是北疆的屏障。保儿要是没了，北边那些骄兵悍将，谁还能镇得住？

更别说，这是他大姐留在世上唯一的血脉。

朱元璋想起大姐临终前的样子，握着他的手，气若游丝地说：“重八，保儿……保儿就交给你了。你要……你要好好待他。”

他当时跪在床前，哭着说：“姐，你放心，保儿就是咱亲儿子。有咱一口吃的，就饿不着他。”

可现在呢？

保儿躺在太医院，生死未卜。他这个当舅舅的，当皇帝的，却一点办法都没有。

“陛下！”

殿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毛骧一身湿透的亲军都尉府公服，大步走进来，拱手汇报，“臣有要事禀报！”

朱元璋皱眉，“说。”

毛骧抬头，看了一眼榻上的李文忠，又看了看周围。太医、太监、宫女，黑压压跪了一地。

朱元璋会意，挥了挥手，“都出去。”

周鹤年如蒙大赦，连忙带着太医们退下。太监宫女也鱼贯而出，最后只剩下朱元璋、马皇后、朱标，以及毛骧。

“说吧，”朱元璋沉声道，“什么事？”

毛骧从怀中取出一份密报，双手呈上，“陛下，陈寒那边……药成了。”

朱元璋猛地转头。

他接过密报，就着烛火快速扫了一遍。

上面写得很详细：五月三十，陈寒在庄子后院实验室提纯出第一批青霉素。用兔子试药，治外伤感染有效。目前已制得药液三瓶，可外用治箭伤、刀伤溃烂。

密报最后还有一行小字：陈寒，此药若用于人，需先试敏。但情况紧急时，可直接外用清创后涂抹，有七成把握可退热愈伤。

朱元璋的手微微发抖。

七成把握。

只有七成。

可太医院连三成把握都没有。

“药呢？”朱元璋抬头看毛骧，“药在哪儿？”

“药呢？”朱元璋抬头看毛骧，“药在哪儿？”

毛骧低头，“还在陈寒手中。臣接到密报后立刻来禀，还未去取。”

“去取！”朱元璋斩钉截铁，“现在就去！告诉陈寒，这药咱要了，多少钱都行！”

毛骧应声：“是！”

他起身就要走，朱元璋又叫住他，“等等。”

毛骧停步。

朱元璋看着榻上的李文忠，沉默片刻。

他自己去过天下第一庄，毛骧当时是跟在身边的。如果让毛骧亲自去，陈寒一看到这张脸，立刻就会联想到“黄老爷”。

身份就暴露了。

“你不能去，”朱元璋缓缓道，“你去过庄子，陈寒认得你。”

毛骧一愣，随即明白过来，“那……”

“让龙明涛去，”朱元璋做了决定，“他是亲军都尉府的指挥同知，平常不露面，陈寒不认识他。”

毛骧点头，“臣这就去安排。”

“慢着，”朱元璋补充，“告诉龙明涛，不要声张，不要让人知道是宫里要药。就说……就说他有个军中同袍，战场上受了箭伤，高烧不退，想试试陈寒的药。”

毛骧明白了，“臣遵旨。”

“还有，”朱元璋看着他，“告诉他，这药要是管用，咱……咱欠陈寒一个人情。往后他的庄子，咱护着。”

这话说得重。

毛骧心里一惊，面上却不露，只躬身道：“臣明白。”

他转身快步离去，湿透的袍角在青石地上拖出一道水痕。

朱元璋重新坐回榻边，握住李文忠的手。

那只手很烫，手心全是汗。

“保儿，”朱元璋低声说，“你再撑一会儿。舅舅给你找药去了。那药……那药或许能救你。”

马皇后走到他身边，轻声问：“重八，陈寒那药……真能行吗？”

朱元璋摇头，“不知道。但总得试试。”

他顿了顿，“那小子虽然满嘴跑马，但做事还算靠谱。他说药成了，应该不是瞎说。”

朱标在一旁听着，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陈寒。

那个在天下第一庄里侃侃而谈，把会员制、慈善堂、资讯大厅说得头头是道的年轻掌柜。

那个直官员俸禄太低，逼得人不得不贪的混不吝。

现在，他做的药，或许能救曹国公的命。

这世上的事，真是说不清。

“标儿，”朱元璋忽然开口，“你去准备一下。如果药拿来，太医院的人不敢用，你……你亲自给保儿上药。”

朱标一愣，“啊……我？”

朱元璋看着他，“你是太子，你动手，那些太医才不敢多嘴。万一……万一药有什么问题，也是咱父子俩担着，不牵连旁人。”

朱标明白了。

他深吸一口气，点头，“儿臣遵旨。”

马皇后眼圈一红，“重八，你这又是何苦……”

朱元璋摆摆手，“保儿是咱外甥，是标儿的表哥。自家人的事，自家担着。再说了，陈寒那小子虽然浑，但不像会拿假药害人的人。他图的是钱，是利，不是命。”

这话说得实在。

陈寒确实图钱。

但此时此刻，朱元璋宁愿他图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