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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底的应天府。
天下第一庄后院,陈寒裹着棉袍坐在暖炕上,面前摊着本账册。
黄酉站在下首,低声汇报。
“掌柜的,这几天来问琉璃窗的人,一共四十七家。都是会员,有应天府的富商,也有周边州县的员外。”
陈寒头也不抬,“量尺寸了没?”
“量了三十九家。”黄酉翻着手里的小册子,“剩下的八家说要先看看样品,约了后天来看。”
“样品有的是。”陈寒合上账册,“工坊那边,这个月能出多少块玻璃板?”
黄酉算了算,“按现在的炉子,一个月能烧一百五十块三尺见方的。要是日夜赶工,能到两百块。”
“不够。”陈寒摇头,“最少得三百块。你再去招二十个学徒,工钱开高点,管吃住。再建两座窑,月底前弄好。”
“是。”黄酉记下,又问,“那定制器皿的单子呢?有十几家问了酒杯、花瓶,还有一家要一套琉璃茶具,说是送人。”
陈寒笑了,“送人?送谁?”
“说是送给一位御史。”黄酉压低声音,“那家是做绸缎买卖的,最近被税课司查了几次账,想走走门路。”
“接。”陈寒道,“告诉工坊,这套茶具做得精细点,花纹要雅致,价钱翻倍。反正他们不缺银子。”
黄酉点头,又道:“还有件事。魏小姐家里亲自送过来的尺寸,说是到时候他们自己来拉,是书房和正厅都要换。魏老爷特意交代,要最好的玻璃,价钱按市价走,不用优惠。”
对老魏的要求他没意见,他一直都觉得老魏是一个很公正的人,即便自己是天下第一庄和黄记琉璃工坊的股东,也不会占这个便宜。
但他主要觉得有点问题的是,为什么不让工人上门去量,而要选择更麻烦的自己去量,然后画出尺寸。
“那安装呢?也不要咱们的人?”陈寒问。
黄酉点头:“也不要,说是家中有工匠。”
陈寒皱了眉头,这叫什么事?
这么不信任?
不等陈寒说出来,黄酉已经说了:“魏老爷说他们住那地方离淮西勋贵住的比较近,他本身也是淮西人,靠着和淮西勋贵们是同乡才能做军中买卖。”
“他也解释,每次来庄子,都是偷偷来,不能让那些勋贵们知道。”
噢!
陈寒恍然大悟。
这道说得过去。
大明开国之初,或者说到土木堡治役之前,武将的地位是比较高的,所以老魏不敢惹也是应该。
就像自己已经贵为子爵了,蓝玉的干儿子,亲军都尉府千户李骧,还不是一样趾高气扬瞧不起自己?
原因就在于此。
陈寒摆摆手,不再去想那些问题,“老魏是我老哥哥,按成本价算。你回头跟工坊说,他家的玻璃板单独烧,要最透亮的,边角打磨光滑,别留毛刺。”
“明白。”
黄酉退下去忙了。
陈寒伸了个懒腰,从暖炕上下来,走到窗边。
院子里,几个伙计正在搬新到的木料,都是建窑要用的。
远处角院那边,还能闻到淡淡的烟火气,那是琉璃工坊在试新配方。
苏瑾端了碗热汤进来,放在桌上。
“夫君,先喝点汤暖暖。”
陈寒走过来坐下,端起碗喝了一口。是鸡汤,炖得浓,里头放了枸杞红枣。
喝了一口后,陈寒忽然道:“等过几天,头一批玻璃窗装上了,咱们得好好宣传宣传。”
苏瑾看着他,“怎么宣传?”
陈寒咧嘴笑,“咱们有报坊啊。”
陈寒咧嘴笑,“咱们有报坊啊。”
……
两天后,沈员外府上。
沈员外就是那天拍卖会上第一个举牌的胖员外,拍下了一面乌木松鹤全身镜。
他是宁波来的丝绸商,在应天府有三处宅子,这处是最大的一处,三进院子,住着他和家眷。
工坊派来的老师傅姓郑,五十多岁,干琉璃匠干了三十年。
带着两个学徒,背着工具箱,一早就来了。
沈员外亲自在二门等着,见郑师傅来了,连忙迎上去。
“郑师傅,辛苦辛苦。”
郑师傅拱手,“沈员外客气。东家交代了,您是第一家装玻璃窗的,得做精细。”
沈员外脸上有光,引着郑师傅往正厅走。
“先换正厅的。我这正厅朝南,冬天晒太阳暖和,可纸窗户漏风,坐着还得披厚袍子。要是换上玻璃窗,那就舒服了。”
郑师傅点头,让学徒量尺寸。
正厅的窗户是六扇,每扇三尺宽,四尺高。学徒用皮尺仔细量了,记在本子上。
“沈员外,这六扇窗,每扇十二尺,总共七十二尺。按五钱一尺算,三十六两银子。工钱另算,包安装,一共四十两。”
沈员外摆手,“四十两就四十两。什么时候能装上?”
“玻璃板现成的,明天就能来装。”郑师傅道,“就是安装得费点工夫,得把旧窗框拆了,换新框。一天装不完,得分两天。”
“成,两天就两天。”沈员外爽快,“郑师傅,我这全府上下,一共二十八扇窗户,您都给看看,要换的一起换了。”
郑师傅笑了,“沈员外大气。那咱们一处一处量。”
量完尺寸,收了定金,郑师傅带着学徒走了。
沈员外站在正厅门口,看着那些纸糊的窗户,搓了搓手。
等玻璃窗装上,请几个生意上的朋友来家里坐坐,那得多有面子?
又过了三天,沈员外府上的玻璃窗装好了。
头一天装的是正厅。郑师傅带着四个学徒,忙了一整天。
拆旧框、安新框、上玻璃、打胶固定,每道工序都仔细。
玻璃板是三尺见方的,一块块安上去,严丝合缝。
装完最后一扇,郑师傅用软布把玻璃擦干净,退后两步看了看。
透亮。
夕阳的光照进来,洒在青砖地上,亮堂堂的。屋里没点灯,却比平时亮了一倍。
沈员外摸着玻璃,啧啧称奇。
“真清楚,外头的树看得一清二楚。”
郑师傅道:“这玻璃透光好,又防风。您晚上关上门窗,屋里一点风不进,比纸窗户暖和多了。”
沈员外试了试,果然。手贴在玻璃上,能感觉到外头的冷,可屋里一点风没有。
他高兴,当场把尾款结了,又给郑师傅和学徒一人封了个红包。
“辛苦各位,一点心意。”
郑师傅推辞不过,收了。
第二天,沈员外就请了几个生意上的朋友来家里。
来的都是应天府的富商,有开粮店的,有开绸缎庄的,有做药材买卖的。平时互相走动,比阔气比面子。
几人进了正厅,一眼就看见了那六扇玻璃窗。
“哟,沈兄,你这窗户……”
沈员外得意,指着窗户,“琉璃窗,天下第一庄黄记琉璃工坊出的。透亮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