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子不大,巴掌大小,有圆有方。
镜面是琉璃镀银,照样清晰。
背面用檀木或紫檀雕了花鸟纹样,边缘包着铜边。
最精巧的是,两片镜背用铜铰链连起来,能开能合,合起来像个精致的匣子,揣怀里、袖子里都方便。
价钱也分了三等。
最普通的素面檀木圆镜,卖五两银子。
好些的雕花紫檀方镜,卖八两。
最好的镶嵌螺钿、边缘鎏金的,卖十五两。
饶是如此,也不便宜。一个七品官月俸折银七两半,一面最便宜的镜子就要五两。
可买的人还是挤破了头。
天下第一庄门前排起了长队,多是各府派来的管事、小厮。
也有闺秀亲自来的,戴着帷帽,由丫鬟陪着,羞羞答答地递上宝钞。
黄酉带着伙计忙得脚不沾地,收钱,发货,登记。
每面镜子都有编号,刻在铜边上。
从“乙字零零壹”开始,往后排。
编号越靠前,越显得早买、有门路。
短短十天,卖出去三百多面。
应天府的闺秀圈子里,风气悄然大变。
从前聚会,比的是衣裳料子、首饰头面、诗词才学。
现在,第一件事是“请镜子”。
“傅姐姐,你那面镜子带来了吗?让我瞧瞧。”
“带来了,你看,乙字零叁柒号,圆镜,檀木雕海棠花的。”
“哟,真精巧。我这面是乙字零伍贰,方镜,紫檀雕竹纹的,比你那大一圈。”
“哟,真精巧。我这面是乙字零伍贰,方镜,紫檀雕竹纹的,比你那大一圈。”
“李妹妹你那面呢?”
“我这是乙字零壹贰,早几天买的,嵌了螺钿的。”
“零壹贰?这么靠前?怎么买到的?”
“我兄长跟天下第一庄的黄管事熟,托了关系才抢到。”
“难怪……”
镜子一拿出来,比较就开始了。
比编号先后,比木料好坏,比雕工精细,比镶嵌华美。
有镜子的,说话声都响些。没镜子的,坐在一旁,只能干听着,插不上话,脸上讪讪的。
没过几天,又有了新花样。
光是镜子本身不够了,还得配镜套。
绸缎庄、绣坊很快抓住了这商机。
用锦缎、绒面、绸子做了各式镜套,绣上花鸟、福字、诗词。
讲究的还用金线银线,缀上珍珠流苏。
一面镜子配几个套子,不同衣裳配不同套子。
聚会时,先不急着亮镜子,先亮镜套。
“我这套子是苏绣的,绣的是喜鹊登梅。”
“我这套子是蜀锦的,暗纹是云水纹。”
“我这套子是自己绣的,双面绣,正面是蝶恋花,反面是鱼戏莲。”
攀比之风,愈演愈烈。
徐妙云在报坊里,常听来送稿子的闺秀们议论这些。
她手里有面镜子,是陈寒给的。
不是买的,是陈寒专门让人做的。
那天拍卖会后,陈寒把她叫到一边,递给她一个锦盒。
“魏小姐,这面镜子送你。”
徐妙云打开盒子,里头是面圆形折镜。
镜子不大,比巴掌略小一圈,但极其精巧。
镜面澄澈透亮,照人清晰得仿佛能看见瞳仁里的影子。
镜背用的是紫檀木,雕刻的不是寻常花鸟,而是一丛疏竹,竹叶寥寥几笔,却极见风骨。竹丛旁还刻了两行小字:“虚心有节,清影自持”。
边缘包的不是铜,而是细细的鎏金银边,花纹是缠枝莲,莲瓣上嵌着米粒大小的青金石。
铰链也是银的,雕成竹节状,开合轻巧无声。
最特别的是编号。
刻在银边内侧,不是“乙字”,是“甲字”。
“甲字叁号”。
徐妙云当时愣住了。
甲字?
她这面小镜,竟是“甲字叁号”?
陈寒见她疑惑,笑道:“甲字壹号给了干娘,贰号给了瑾儿,叁号给你。往后甲字头的镜子,只做十面,不卖,只送。”
徐妙云脸一热,推辞道:“这太贵重了,我不能收。”
陈寒摆摆手:“镜子是我做的,我说送谁就送谁。你帮我管报坊,劳心劳力,送你一面镜子算什么?再说了,你是魏老哥的女儿,也算我半个侄女,当叔的送侄女东西,天经地义。”
一听陈寒称她为侄女,徐妙云佯装怒意:“谁要当你侄女,你才大我三岁而已。”
“诶,这不是岁数问题,这是辈份问题。”陈寒哈哈一笑。
他说得随意,徐妙云却听得心跳快了几拍。
他说得随意,徐妙云却听得心跳快了几拍。
她最终收下了。
镜子随身带着,放在荷包里,偶尔拿出来照照。
但她从没在聚会时亮过。
不是不想,是不敢。
甲字叁号。
这编号太扎眼。一旦亮出来,旁人问起,她怎么说?说陈寒送的?说自己是他侄女?
她不想惹麻烦。
三月初八,清明前,正是踏青的好时候。
天气晴好,风也柔。城外的玄武湖、莫愁湖、秦淮河两岸,游人如织。
大户人家的女眷也出来了,不似平民百姓那般随意,多是约好了地方,搭了帷幄,摆了茶点,聚在一处,既赏春,也交际。
徐妙云也接到了帖子。
是几个相熟的闺秀邀的,地点在玄武湖边一处清静的亭子。
她本想推辞,但母亲谢氏说:“去走走也好,整日在报坊里闷着,人都没精神了。”
徐妙云便应了。
出门前,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把那面“甲字叁号”镜揣进了袖袋。
亭子临湖,三面敞开,挂着竹帘。里头摆了四傅矮几,铺了锦垫。几个闺秀已经到了,正围坐着说话。
见徐妙云来,都起身相迎。
“徐姐姐来了。”
“妙云妹妹,就等你了。”
徐妙云笑着应了,在空位上坐下。
丫鬟端上茶点,是时令的青团、杏花糕、雨前茶。
寒暄几句,话题自然而然转到了镜子上。
“徐姐姐,你可买了天下第一庄的随身镜?”一个穿粉衫的闺秀问,姓王,父亲是礼部主事。
徐妙云点头:“买了一面。”
“快拿出来瞧瞧。”另一个穿绿裙的闺秀催道,姓李,家里是做绸缎生意的。
徐妙云从袖袋里掏出锦盒,放在几上。
盒子是普通的锦盒,没什么特别。
王姑娘先拿起盒子,打开。
镜子躺在里头,紫檀背,银边,青金石嵌莲。
“哟,紫檀的,还镶了石头。”王姑娘小心地拿起镜子,翻开。
镜面一亮,映出她的脸。
她仔细照了照,又看了看镜背的雕竹,赞道:“雕工真好,这竹子有气韵。”
李姑娘接过去看,也点头:“边缘是银的?还鎏了金?这手笔不小。”
旁边一个穿鹅黄衫子的闺秀凑过来,姓赵,父亲是国子监博士。她眼尖,看到了银边内侧的编号。
“甲字叁号?”
……
contentend
_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