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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初十,离天下第一庄第二届会员拍卖还有五天。
观山阁三楼最大的“天字一号”包厢里,坐了七八个人。
都是应天府的老牌富商,去年第一批拍下会员牌子的。
沈员外穿着宝蓝色杭绸直裰,手里捏着把紫砂壶,慢悠悠喝着茶。他旁边坐着杭员外,还有另外几个相熟的老会员。
窗户开着,能看见楼下院子里已经有人在排队。
虽然拍卖会要五天后才开始,但天下第一庄门口从五月初八就贴了告示,说今年会员名额只有三百零三个,想竞拍的得提前来庄子登记,验明身家。
身家门槛是三千两以上,或者同等价值的田产铺面。
就这一条,已经筛掉了一大半人。
可即便如此,从五月初九开始,庄子门口还是排起了长队。
都是各地赶来的商人,带着账本、地契来验资的。
沈员外看着楼下那些或焦急或期待的面孔,嘴角扯了扯。
“看见没,这才第三天,已经排到街口了。”
杭员外也往下看了一眼,“听说昨儿验资通过了二百多人,今天估计也差不多。到十五那天,少说也得有七八百人有资格竞拍。”
旁边一个姓王的富商接口,“三百零三个名额,七八百人抢……这下有好戏看了。”
沈员外放下茶壶,靠在椅背上,“你们说,陈掌柜这回,会把起拍价提多少?”
“玉牌去年一百两起拍,最后拍到七百两、八百两、一千两。”杭员外掰着手指算,“今年……我估摸着,起拍价至少得二百两。”
“二百两?”王富商摇头,“我看不止。你们想想,现在天下第一庄是什么名气?御赐匾额挂着,‘御用’两个字打着。光是这招牌,就值多少钱?”
“再说了,去年那些老会员,这一年得了多少好处,外人虽然不清楚细节,可总有些风声传出去。别的不说,光说资讯大厅……”
沈员外笑了。
资讯大厅。
这是天下第一庄最值钱的地方,也是他们这些老会员最看重的。
这一年,他们在资讯大厅里谈成了多少买卖?
沈员外自己就通过资讯大厅,把宁波的丝绸卖到了湖广,又把湖广的茶叶运回了宁波。
中间省了多少事,少花了多少冤枉钱,他心里最清楚。
还有那些合作。
去年他拍下金牌会员后,在庄子里认识了几个做南北货的商人。
一来二去熟了,合伙开了个货栈,专走运河这条线。
一年下来,赚的比他自己单干多了三成。
这些好处,外人不知道,可他们自己门儿清。
“你们说,”沈员外忽然开口,“下面那些人,知不知道资讯大厅的事?”
杭员外想了想,“应该知道些。天下第一庄的报纸每期都写,虽然写得隐晦,可聪明人能看出来。再说了,咱们这些人常在庄子里聚会,外面总有传闻。”
王富商点头,“对。我听说,有些没入会的商人,特意花钱找咱们庄子的伙计打听,问资讯大厅到底怎么用,真能谈成买卖吗?伙计按规矩不说细节,可架不住他们自己猜。”
“猜对了。”沈员外笑了,“所以今年这拍卖,才会这么热闹。”
他顿了顿,又说,“不过陈掌柜聪明。资讯大厅的事,他只让会员用,不让外人细打听。越是神秘,越想进来看看。”
正说着,包厢门被敲响。
伙计推门进来,躬身说,“几位老爷,陈掌柜让我来传句话。”
沈员外坐直身子,“什么话?”
“陈掌柜说,代理权的事,几位老爷若是找到了合适的合伙人,可以在拍卖会前带来庄子,他见见。若是人靠谱,代理权的事就好说。”
沈员外和杭员外对视一眼。
沈员外和杭员外对视一眼。
果然。
陈寒这是要他们自己找合作伙伴,把代理权落实下去。
一个府两个代理商,听起来多,可要是真把一个府的买卖做起来,两个人肯定不够。得找下面县城的商人合作,得找运输的、仓储的、铺面的……
这些事,陈寒不管,让他们自己折腾。
求实陈寒很明白,玻璃这种东西是非常赚钱的,但是不能让他一个人赚,下面的人也得赚。
所以庄子里这批会员其实就是总代理,府下面的州县就是小代理。
这种小代理,陈寒会让这些会员去管。
但人得靠谱,不能坏了“黄记”的牌子。
他其实早就想好了这种方式,至少是在构建会所制的天下第一庄的时候就想好了。
这套法在宋朝以前是行不通,但中原经过了宋元两朝之后,商业文化已经非常的繁荣,所以才能有这么多买卖人,而且还是集中性爆发。
商业文化繁荣之后,陈寒才能用这种办法汇聚起这么多的商人。
沈员外点头,“知道了。回去告诉陈掌柜,我这儿有两个人选,明天带过来。”
伙计应声退下。
杭员外看着沈员外,“沈兄动作快啊。”
沈员外摆摆手,“宁波府是我的老家,熟人多。找两个靠谱的不难。倒是杭兄你,苏州府那边……”
杭员外笑了,“我也找好了。一个是我本家侄子,在苏州开了三家绸缎庄,人老实。另一个是苏州本地的药商,跟我合作多年,信得过。”
王富商在一旁听着,忽然问,“二位,你们找合伙人……收钱了没?”
沈员外和杭员外都笑了。
“收了。”沈员外说,“不多,每人二百两,算是个诚意。往后他们从我这儿拿货,按批发价。卖出去赚的,他们自己留七成,给我三成。”
杭员外点头,“我也差不多。不过苏州富庶,我收的贵点,三百两。”
王富商咂舌,“光是这诚意金,二位就收了五百两、六百两……这买卖,划算啊。”
沈员外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
“不是我们贪,是规矩得立下。交了钱,他们才会认真做事。不然随便找个人,拿了货不好好卖,坏了牌子,损失更大。”
杭员外补充,“再说了,我们也不是白收钱。往后运输、仓储、铺货,我们都得管。他们只管在本地卖,别的不用操心。这二百两、三百两,买的是我们的渠道和经验。”
王富商点头,“是这个理。”
他看着楼下排队的人群,忽然叹了口气。
“去年咱们拍会员的时候,外面多少人笑话,说咱们是冤大头,花钱买个吃饭的资格。现在看看……到底谁是冤大头?”
沈员外没说话。
他想起了去年拍卖会后的那几个月。
走到哪儿,都有人阴阳怪气。
“沈员外,听说你花了二百两,就为在天下第一庄吃顿饭?值不值啊?”
“要我说,有那钱,不如多买几亩地。”
“商人就是商人,尽整这些虚头巴脑的。”
他当时没反驳,只是笑笑。
现在呢?
那些笑话他的人,此刻就在楼下排队,等着验资,等着五天后掏更多的钱,买一个他们曾经嗤之以鼻的“吃饭资格”。
沈员外心里那股憋了一年多的气,忽然就顺了。
不是不报,时候未到。
现在时候到了。
他看着楼下,那些焦急等待的商人,那些伸长了脖子往庄子里张望的面孔,嘴角慢慢翘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