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造成食物中毒或者其他严重食源性疾病,那就不是罚款的问题了。那是刑事责任,刑法第一百四十四条――生产、销售有毒、有害食品罪,处五年以下有期徒刑;对人体健康造成严重危害或者有其他严重情节的,处五年以上十年以下有期徒刑。”
老板的脸已经没有任何血色了。他坐在地上,靠着门框,嘴张着,但发不出声音。
韩正站在苏语迟身后,腋下夹着那本深红色的《刑法》,他翻开书,翻到第一百四十四条,看了一眼,又合上了,苏语迟刚才说的每一个字,跟书上写的一模一样,他没有拿出书来核对,因为他知道她不会背错。
梁以安站在旁边,看着苏语迟的侧脸,阳光从街对面的楼顶照过来,落在她的肩膀上,她穿着那件灰色的卫衣,袖子有点长,手指缩在袖口里,她的表情很认真,但不是那种“我要教训你”的认真,是那种“我在告诉你事实”的认真。
他想起刚才陆景珩说“你这制服挺合身”的时候,苏语迟看了一眼就走了神,她可能在那一刻想的是别的事情――比如这袋盐,比如这个老板,比如那些吃了卤味的顾客。
弹幕在这一刻已经完全疯了:
“福气姐在念刑法!”
“她背过刑法!她真的背过!”
“工业亚硝酸盐和食品级亚硝酸盐的区别,她说得好清楚”
“茶多酚是什么?她连食品添加剂都懂?”
“学化学的嘛,这算什么”
“一个学化学的比工商执法人员还专业”
“韩正在翻刑法,他是不是在核对苏语迟背得对不对”
“不用核对,她背的全对”
工商的小吴反应过来,拿起电话开始联系质检部门,他说话的声音比之前急了很多,语速也快了,他知道这不是普通的违规使用添加剂――这涉及到工业用盐流入食品行业,这背后可能有一条灰色产业链。
陆景珩站在旁边,看着苏语迟,表情很复杂,他认识她也有一个月了,见过她怼人、捐款、帮老人穿袜子、拆穿出轨、用刑法怼暴躁男、在医院救了一个脾脏破裂的患者,但今天,她站在一家卤味店门口,手里拿着一个凉了的包子,用最平淡的语气,说出了一连串法律条文和食品安全知识的时候,他觉得他之前认识的那个苏语迟,只是她的冰山一角。
“你怎么知道这些?”他问。
苏语迟看了他一眼,想了想,说了一句:“法考的时候背过,食品安全法是重点章节,每年都考,茶多酚是大学专业课学的,植物化学里面讲过。”
“法考?你不是说你没考过吗?”
苏语迟迟疑了一下用一种“你消息怎么落后了?”的表情看着他,然后把最后一个包子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考过了,没领证,但考过的内容还是记得的。”
陆景珩看着她,沉默了两秒,然后说了一句:“你是不是把整个法律体系和整个生物学都装进脑子里了?”
“没有。”苏语迟说,“刑法和食品安全法背得熟,宪法一般,合同法和劳动法没看完,植物化学只看了植物多酚那一章,因为考试要考。”
陆景珩深吸一口气,没有再问了,他觉得自己再问下去,可能会发现苏语迟已经把半个图书馆都装进了脑子里,然后她可能会说一句“闲着没事,在车上看完了”。
梁以安站在旁边,一直没怎么说话,他看着苏语迟,又看了看坐在地上的老板,最后把目光落在了那袋盐上,他的表情很平静,但如果你仔细看,他的嘴角有一个非常细微的、往下的弧度。
“苏语迟。”他开口了,声音不大。
苏语迟转头看他:“嗯?”
“你今天又做了一件好事。”
苏语迟愣了一下:“……什么?”
“这家店的卤味,每天卖出去多少份?你算过吗?”梁以安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你发现的这一袋盐,可能救了不知道多少人。”
苏语迟把手插进卫衣口袋里,低下了头,她不太习惯被人夸,尤其是这种认真的、不掺杂任何客套的夸,她想了想,说了一句:“我就是多管闲事。”
“不是闲事。”梁以安说,“是正事。”
苏语迟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然后笑了,那个笑很短,嘴角只是微微弯了一下,但你能看出来她是真的被说动了。
陆景珩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嘴角也弯了一下,他把袖子上的金属扣子转了转,对苏语迟说了一句:“你这张嘴,用在正事上的时候,还挺好用的。”
苏语迟看了他一眼:“你的意思是,我平时张嘴都不是正事?”
陆景珩看着她:“你平时张嘴也在做正事,只是你自己不觉得。”
苏语迟想了想,没有反驳,因为她觉得陆景珩说的可能是对的,但她不想承认。
弹幕:
“梁老师好暖”
“陆景珩说‘你平时张嘴也在做正事’的时候,那个语气好认真”
“福气姐被两个人同时夸了”
“她害羞了,她低头了”
“她这个人,怼人的时候理直气壮,被人夸的时候反而不好意思了”
这件事在当天上午就发酵了。
不是因为卤味店老板用了违禁的工业亚硝酸盐,而是因为这种盐的流通渠道被扒了出来,工业用亚硝酸盐,按规定只能用于工业生产,不能流入食品行业,但它怎么出现在了一家卤味店的后厨?是有人故意推销的?还是从正规渠道流出来的?
网友的讨论从“苏语迟又双11至艘桓龊谀弧北涑闪恕笆称钒踩喙艿降壮隽耸裁次侍狻薄s腥嗽谄缆矍担约杭衣ハ碌穆蔽兜晔遣皇且苍谟谜庵盅危挥腥怂担院蟛桓以谕饷娉月蔽读耍挥腥怂担獠恢皇且患业甑奈侍猓钦鲂幸档奈侍狻
这件事上了热搜,不是娱乐版的热搜,是社会版的热搜。
话题叫:#工业亚硝酸盐卤味#。
苏语迟的名字挂在这个话题下面,但不是主角,主角是那袋盐,是那个坐在地上的老板,是食品安全这条脆弱的防线。
苏语迟看到这些的时候,已经回到了民宿。
她洗了澡,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还是卫衣,深灰色的,没起球,她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晒着太阳,手里拿着一杯热茶,韩正坐在对面,翻开那本深红色的《刑法》,看了几页,又合上了。
“苏语迟。”他开口了。
“嗯?”
“你今天在卤味店说的那些,刑法第一百四十四条,背得很准。”
苏语迟喝了一口茶:“考试内容而已。”
“考试内容你用上了。”韩正把书放在膝盖上,看着远处被下午的阳光镀上一层金边的山,“你知道很多人考过了法考,但一辈子都用不上。”
“用上了又怎样?又不能当饭吃。”
韩正看着她,沉默了两秒,他的手放在那本《刑法》的封面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烫金的字。
“你今天早上问我,为什么换了书。”他的声音不大,“因为刑诉法管的是程序,程序正义很重要,但它不能直接回答‘这个老板该不该坐牢’。刑法可以。”
苏语迟放下茶杯,看着他。
“所以你换了一本?”她的语气里带着一点意外。
“对。”韩正翻开书,翻到第一百四十四条,指给她看,“你背的那一条,我昨晚看了一遍,刚才在车上又看了一遍,我觉得你说得对――法律有用,但有用的时候,得能说出来,不是所有人都能像我一样,在法庭上慢慢说。”
苏语迟看着那一条法律条文,看了一会儿,然后把茶杯端起来,喝了一口。
“韩律师。”
“嗯?”
“你这个人,也挺好的。”
韩正的嘴角动了一下。这次不是“几乎看不出来的弧度”,是真的动了一下。
“谢谢。”他说。
苏语迟站起来,拿起茶杯,往屋里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下来,没有回头。
“你今天换的那本书,比那本刑诉法适合你。”
韩正坐在石凳上,看着那扇已经关上的门,低头看了一眼手里那本深红色的《刑法》,阳光从槐树的叶子间漏下来,在烫金的字上投下一片斑驳的影子,他把书合上,放在膝盖上,坐了很久。
他发现,苏语迟说的好像是对的,刑诉法是写给程序的,刑法是写给人的,程序不会犯错,但也不会感动,刑法会。
而苏语迟这个人,既会犯错,也会感动,她可能不需要任何一本书,因为她自己就是一本翻不完的书――每一页都是实话,每一章都是新的。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