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语迟愣了一下,她见过年轻人相亲,没见过老年人相亲,她不太确定自己能不能点评好。
观察室还是那个观察室,沙发、茶几、零食、水,跟上次一样,孟庆和周琳已经到了,看到苏语迟进来,孟庆站起来跟她握手,笑得比以前真诚了很多――自从苏语迟火了之后,他每次见到她都笑得很真诚。
“苏老师,您来了!今天的嘉宾很有意思,您肯定喜欢!”
苏语迟坐下来,拿了一包薯片,拆开,等着节目开始。
第一位女嘉宾上场了,五十二岁,退休会计,穿了一件红色的旗袍,头发烫了卷,化了妆,看起来精神很好,她的自我介绍很短:“我就想找个老实人,不抽烟不喝酒,退休金够花就行。”
男嘉宾上场了,三个男嘉宾,轮流出来,第一个是退休工人,六十一岁,啤酒肚,头发剩了一半,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主持人问他袋子里是什么,他把袋子打开,里面是两盒茶叶和一袋水果,“初次见面,带点小礼物。”他说,笑得憨厚,女嘉宾也笑了,不是那种甜蜜的笑,是那种“这人还行”的笑。
第二个男嘉宾是退休教师,六十三岁,穿着白衬衫,头发梳得很整齐,文质彬彬的,他跟女嘉宾聊了十几分钟,从诗词歌赋聊到人生哲学,聊到一半,女嘉宾开始低头看手机了。
观察室里,孟庆说:“这位男嘉宾条件不错,但他说话的方式可能不太讨女生喜欢。”
周琳说:“他的话题太大了,不够接地气。”
苏语迟嚼着薯片,说了一句:“他说话太像我们初中教导主任了,教导主任每次开大会也是这样,从‘同学们要珍惜时间’讲到‘世界是你们的’,底下的同学就开始低头看鞋了。”孟庆和周琳同时转头看着她,表情都很微妙――苏语迟很少主动提自己的过去,苏语迟没注意到他们的表情,她正在吃薯片。
第三个男嘉宾上场了。
他穿着一件灰色的夹克,头发花白但浓密,脸上皱纹不多,走路的时候腰背挺得很直,他走到舞台中央,跟女嘉宾握了握手,然后从夹克内兜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
主持人问他:“这是什么?”
他把信封打开,从里面拿出一沓钱,崭新的百元钞票,用银行的白纸条扎着,他举着那沓钱,对着镜头说:“五万块钱,今天要是相亲成功了,这五万块钱就给女方当见面礼。”
演播厅安静了,舞台上的女嘉宾愣住了,嘴巴微微张着,不知道该说什么,主持人也愣了一下,但很快反应过来,笑着说:“这位男嘉宾非常实在啊,直接带现金来了!”台下观众笑了,有人说“太实在了”,有人说“这样不太好”。
苏语迟坐在观察室里,薯片停在嘴边,眼睛盯着那沓钱,五万块钱,用白纸条扎着,整整齐齐,像刚从银行取出来的,她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原来相亲可以这样!不是钱多钱少的问题,是这个方式很直接,直接到让你没法拒绝,也没法接受。
弹幕已经开始疯了:“大爷您这是相亲还是拍卖”
“五万见面礼,大爷您认真的吗”
“这要是成了,以后吵架的时候女方得掂量掂量这五万块钱”
“福气姐的表情好好笑,她薯片都不吃了”。
苏语迟放下薯片,拿起话筒。她的表情很认真,不像在点评,更像在提问。她说了一句:“大爷,您带了五万块钱,那您打算什么时候算账?”
舞台上的男嘉宾看着她,没听懂:“算什么账?”
“就是――您给了五万块钱见面礼,如果处了一段时间不合适,这钱要不要退?如果结婚了又离婚,这钱算谁的?如果女方收了钱觉得拿了人的手短,不好意思说不合适,怎么办?这些问题,您想过吗?”
男嘉宾张了张嘴,把信封重新叠好,塞回内兜里,声音小了一些:“我……我就是想表达一下诚意,没想那么多。”
苏语迟点了点头,放下话筒,拿起薯片,继续吃,弹幕:
“福气姐把这当成合同纠纷了”
“她在帮女方想退路”
“这就是考过法考的人吗?五万块钱都能看出法律风险”
“大爷被问懵了”
“福气姐说的没错,钱的事情还是先说清楚的好”。
节目继续,后面的叔叔阿姨们各显神通,有带房产证来的,有带体检报告来的,有带儿子女儿录的视频来的。
苏语迟从一开始的“还能这样”变成了“果然如此”,到最后,她的表情已经平静得像在逛菜市场,但她的手机备忘录里多了一行字:“老年相亲,比年轻人直接,年轻人谈感情,他们谈生活。感情会变,生活不会。”
节目结束后,苏语迟走出演播厅,赵姐在门口等她,手里拿着车钥匙,上了车,赵姐发动车子,问她:“今天感觉怎么样?”
“挺好的。”
“有什么收获?”
苏语迟想了想,说了一句:“以后我老了,如果相亲,我一定先问对方――你带体检报告了吗?”
赵姐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苏语迟没有笑,她是认真的。
车开出去不到五分钟,苏语迟的手机震了,是林婉清发来的消息:“语迟,今天看到你又上节目了,你点评得很好,很得体,妈妈为你骄傲。”
苏语迟看着“妈妈为你骄傲”这几个字,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她打了两个字:“谢谢。”想了想,又加了四个字:“早点休息。”发送。
林婉清秒回了一个笑脸,苏语迟看着那个笑脸,嘴角弯了一下,她把手机放进口袋,靠在车窗上,闭上了眼睛。
窗外是城市的夜景,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退,像一条流动的河,车里很安静,收音机没开,赵姐也没说话。苏语迟闭着眼睛,脑子里还在转今天的事,五万块钱,退休大爷,体检报告。她想,这个世界上的相亲,大概分两种:一种是为了爱情;一种是为了不孤独,年轻人以为自己是为了爱情,后来发现是为了不孤独。老年人从来不骗自己,他们从一开始就是为了不孤独。
手机又震了。她拿起来一看,是一条陌生号码的短信,只有一句话:
“苏语迟你好,我是林云起,姑姑跟你提过我吧?下周六,我在z市有个学术论坛,是关于理论物理的应用拓展,本来想叫你哥沈蔚章一起来,他在国外回不来,我想着,你如果感兴趣,可以来看看,当然,主要是想见见你,如果你有时间的话。”
苏语迟盯着“林云起”三个字,想了想。舅舅家的表哥,林云起,下周六,z市――就是她住的城市,不用跑远路,就在本地,她没听林婉清提过这个论坛,也不知道表哥是做什么方向的。理论物理――跟她哥沈蔚章一个行当,果然是表兄弟,她不知道怎么回,她没见过这个表哥,不知道他长什么样,不知道他说话什么语气,不知道见面了聊什么。
她想了想,打了几个字:“谢谢,我看一下日程。”
发送,然后她把手机放回口袋,靠着车窗,看着窗外。
路灯的光一明一暗地照在她脸上。她不知道下周六有没有时间,但她知道,如果她去了,她会见到一个没见过的人,说一些没说过的话,听一场大概率不太想听的物理讲座。她想,这大概就是“家人”的意思――不是你想不想见,是他们一直在那里。
赵姐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问了一句:“谁发的消息?”
“表哥。”
“你还有表哥?”
“舅舅家的。两个表哥,这是大的那个。”
赵姐沉默了几秒,然后问了一句:“你准备去见吗?”
苏语迟看着车窗外的夜景,声音不大:“不知道。”
“你不知道的事多了。”
苏语迟转过头,看着赵姐,说了一句让赵姐接不上来的话:“但我知道一件事。”
“什么?”
“我今天发的微博,底下有人评论说‘苏语迟你装什么大度’。你说他们为什么觉得‘祝愿别人好’就是装?”
赵姐想了想,没想出来答案。
苏语迟也没等她回答。她转过头,继续看窗外。路灯还在往后退,一辆接着一辆,没有尽头。
她想起姜善雅。想起她第一次见到姜善雅的时候,姜善雅笑着跟她说“以后请多关照”;想起她最后一次见到姜善雅的时候,姜善雅退了一步的距离,二十厘米,人跟人之间的距离,有时候不是拉远的,是自己一步一步退的,退多了,就远了。
她把手机从口袋里拿出来,又看了一眼那条微博,评论区已经破万了,最上面的一条是:“苏语迟,你是真的不恨她吗?”
她没有回复。但她想了一下答案,不是不恨,是没时间恨。档期太满了,恨一个人也要排期的,她这周的档期排满了,下周也排满了,恨姜善雅排不进去,等她有空了再说。
她把手机放回口袋,靠着车窗,闭上了眼睛。
明天还有事,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车子拐进她住的那条街,路灯暗了下来,手机又震了一次,她没看。但她知道,不管是s市的家人,还是唐果儿,还是那些等着她回复的网友,所有人都在这条路上,有的近,有的远。
路灯暗了,路还在。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