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院手续是赵姐办的,苏语迟坐在轮椅上,被小何推着从住院部大楼出来,沈知行和林婉清走在她两边,何令仪和沈怀瑾走在后面。
轮椅是护士硬要给的,说出院病人不能自己走楼梯,苏语迟说“我没那么娇气”,护士说“这是规定”,苏语迟就不说话了。
她坐在轮椅上,腿上盖着一条毯子――林婉清盖的,说“走廊有风”,她低头看着那条毯子,叠得整整齐齐,角对角,边对边,像叠一件刚从干洗店取回来的大衣,她没问毯子是从哪来的,可能是林婉清昨天去超市买的。
车停在住院部门口,李叔已经提前把车暖好了,后排车门敞开着,等着人上车,苏语迟从轮椅上站起来,自己上了车,没让人扶。
林婉清跟在她后面上车,沈知行坐了副驾驶,何令仪和沈怀瑾坐在中间一排。车子开出院门,驶上主路,苏语迟以为要往她那个老小区的方向开,但车子在第一个路口右转了,不是平时的方向。
“去哪?”苏语迟看着窗外陌生的街景。
林婉清握着她的手,没有直接回答:“你那个房子,我们去看过了,六楼没电梯,楼道灯还坏了一盏,你平时跑通告那么累,回来还要爬楼梯,而且那边的安保不太行,我们上次去,门卫看都没看就让我们进去了。”她停了一下,“我们在这边给你买了个新房子,离你公司近,开车二十分钟,安保也好,你以后就住那边。”
苏语迟转过头看着林婉清,林婉清的表情很认真,认真到苏语迟没法说“不用”。她张了张嘴,想说“我自己有房子”,但想起自己那个老小区的loft,六十来平,楼道灯确实坏了一盏,房东半年没修。她闭上嘴,把目光转向窗外。
车子开进了一条宽阔的林荫道,两边的梧桐树枝叶交错,搭出一条绿色的隧道,透过枝叶的缝隙,能看到白色的围墙和黑色的铁艺栏杆,围墙上面装着摄像头,每隔几米就有一个,车子在大门前停下来,门卫是一个穿制服的年轻男人,他低头看了一眼车牌,眼里一亮,然后敬了个礼,栏杆升起来了。
小区里面的路比外面的还宽,两边的绿化像公园,有草坪、有花坛、有喷水池,还有一个凉亭,亭子里摆着藤编的桌椅。
一个园丁蹲在花坛边修剪灌木,剪下来的枝叶装在黑色的垃圾袋里,袋口扎得整整齐齐。
苏语迟看着那个园丁的剪刀,剪一下,退一步,再看一眼,她想起自己在福利院的时候,也修剪过灌木,用的是生锈的大剪刀,剪出来的边像狗啃的。
车停在了小区正中间那栋楼的楼下,这栋楼比周围的几栋都高一些,门口的门厅也宽一些,地面铺着浅灰色的大理石,亮得能照见人影,天花板上吊着一盏水晶灯,不是那种黄灿灿的,是透明的,像一串冻住的瀑布。
沈知行下了车,从后备箱里拿出苏语迟的行李箱。
林婉清拉着苏语迟的手走进门厅,电梯门开着,里面没有人,电梯是刷卡才能按楼层的,沈知行从口袋里拿出一张卡,刷了一下,按了顶层,电梯上行的时候很安静,没有嗡嗡的声音,只有电梯绳轻微的摩擦声,像蚕吃桑叶。
苏语迟看着楼层数字一个一个往上跳,她没问是几楼,反正到了就知道了。顶层,数字停在那里,电梯门打开了。
走廊很宽,宽到能并排走三个人,地上铺着灰色的地毯,踩上去没有声音。只有一户门,深灰色的,哑光的,门锁是电子锁,沈知行用密码开了锁,门开了。
苏语迟走进去的瞬间,站在玄关,没动。
玄关比她在老小区的整个客厅都大,地板上铺着浅灰色的瓷砖,亮但不滑,像磨过一层;左边是一整面墙的鞋柜,深棕色的木纹,柜门是按压式的,没有把手;正对面是一个镂空的屏风,木质的,上面刻着竹子,透过屏风的缝隙能看到客厅。
林婉清拉着她绕过屏风,客厅比她想象的大得多,大到她的目光绕了一圈才找到边界,一整面落地窗,从天花板到地板,窗帘是米白色的,垂下来像瀑布,外面的阳台也很大,摆着藤编的桌椅和几盆绿植,站在阳台上能看到整个小区的绿化,还有远处城市的轮廓。
沈知行站在客厅中间,两只手插在裤兜里,看了看天花板,又看了看地板,好像也在第一次打量这个房子:“大平层,四百六十多平。五个房间,四个卧室,一个书房,每个卧室都带了独立的洗浴和卫生间。你住主卧,在主卧旁边,我们和爷爷奶奶偶尔来住两个次卧,其他的房间,你需要怎么布置自己弄。”
苏语迟数了一下卧室的数量,确实五个,她自己一个人住四百六十平,她不知道那么多房间用来干什么,可能一个房间睡觉,一个房间发呆,一个房间放快递盒,她没把这话说出来,因为说出来像在炫耀,而她还没有学会怎么炫耀。
林婉清拉着她去看主卧,主卧比客厅小一些,但也比她整个老小区loft大。床已经铺好了,白色的床单,灰色的被子,四个枕头整整齐齐地码在床头,床头柜上放着一盏台灯,灯罩是浅灰色的,灯座是黄铜的,窗帘是双层的一层薄纱,一层厚布,林婉清按了一下墙上的开关,窗帘自动合上了,又按了一下,又打开了,苏语迟看着窗帘自己走来走去,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这个房子,你们什么时候买的?”她问。
“上次来的时候。”林婉清站在窗边,把窗帘调到半开的位置,让阳光刚好照在床尾,“看了几个小区,这个最合适,离你公司近,安保最好,户型也方正,我们就定了。”
苏语迟没有问“多少钱”,因为她怕那个数字会让她的心跳加速,但她在心里算了一下,z市出了名的贵族小区,楼王大平层,四百六十平,她四年前开始做直播,第一年赚了不到十万,第二年好一些,第三年好很多,但离这个房子的首付还有很大一截距离,即便她把自己所有的存款都拿出来,加上这几期《真实游戏》涨了的片酬,可能刚好够买一个房间――还是不带窗的那种。她把这笔账算完了,没有说出口,只是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落在林婉清的脸上。
林婉清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问了一句“怎么了”。
苏语迟说“没什么”,然后把目光收回去。
沈知行走进来,手里拿着一张纸、一串钥匙和两张卡,递给苏语迟。“这是大门密码和机械钥匙,你的生日,电梯卡,还有一个门禁卡,步行进小区用的,你收好,你们公司的车牌和我们的车牌已经录好了。”
苏语迟接过钥匙,钥匙不多,只有三把,但每把都是新的,金属表面还有车床加工留下的细微纹路,在灯光下闪着细密的光,像还没有人用过。
苏语迟把钥匙攥在手心里,看了一圈主卧,问了一句:“你们请了设计师?”
林婉清摇了摇头,笑了一下,说了一句让苏语迟没想到的话:“我们怕你不喜欢太花哨的风格,特地请赵姐来把关的,她说你喜欢简单、干净,不要太多颜色,收纳要多,厨房要大,书房要安静。我们按她说的弄的,家具大部分都是她挑的。”
苏语迟想起赵姐前阵子神神秘秘地跟她要房子的尺寸,说是“帮你整理储物空间”,她没多想就给了,原来是在帮她布置这个房子。她说不上来那种感觉――像被人从背后悄悄推了一把,等你回头看的时候,他们已经退到很远的地方,只留下一条铺好的路。
她又去看了书房,书房在走廊的尽头,门是玻璃的,磨砂的,推开之后能看到一整面墙的书架,从地板到天花板,深色的木头,格子大小不一,有些已经放了几排书――沈怀瑾昨天拎来的那几本《古文观止》、《唐诗三百首》、《中国通史》立在书架最中间的一层,书脊朝外,端正得像列队的士兵。
书桌上有一台电脑,键盘和鼠标都是新的,旁边还放着专业的麦克风和声卡,直播支架立在书桌旁边,补光灯的充电线已经插好了,从桌面延伸到墙角的插座,线被理得整整齐齐。
苏语迟站在书房门口看着那套直播设备,看了一会儿,赵姐平时叫她“姑奶奶”、说她不听安排、说她不按套路出牌、说她是“最难搞的艺人,没有之一”。但赵姐记得她直播的时候需要补光灯从哪个角度打过来,记得她习惯用左手拿产品右手翻配料表,记得她用声卡的时候喜欢把混响调小一档,赵姐什么都没说,把这一切都安排好了。
“赵姐呢?”苏语迟问。
“回去处理你那些代的事了。”林婉清站在她身后,“品牌方把电话都打爆了,她说她不去不行,让我转告你,好好休息,下周的工作安排等你完全好了再定。”
苏语迟“嗯”了一声,把手伸进口袋,摸到手机,想给赵姐发条消息。打了几个字,又删了,又打,又删了,最后只发了一句:“谢谢赵姐。”
赵姐秒回了一个笑脸,然后是一条语音,苏语迟没点开,因为她知道赵姐会说“谢什么谢,你赶紧养病,别给我添乱”。赵姐说话一向这样,但做事从来不这样。
苏语迟把手机放回口袋,从书房出来,走到客厅。
何令仪和沈怀瑾坐在沙发上,面前各摆着一杯茶,茶是林婉清泡的,茶叶舒展开来,沉在杯底,何令仪端着茶杯,没有喝,看着窗外的城市轮廓,不知道在想什么,沈怀瑾也没有喝,他的目光落在苏语迟身上,从她走出书房的那一刻就跟着她,一直到她走到沙发前面。
“语迟,你过来。”何令仪放下茶杯,从手腕上褪下一只玉镯子,玉镯子是深绿色的,绿得发乌,像一汪深不见底的水,镯子很细,直径不大,何令仪的手腕很瘦,镯子褪下来的时候没有费什么力气,她把镯子放在茶几上,推到苏语迟面前。“这是我太奶奶传下来的,传到我这里,传了四代。你太奶奶的娘家是清朝翰林,这是她的陪嫁,她给我后,我戴了五十年,现在给你。”茶几上那汪深绿色的水,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苏语迟看着那只镯子,没有拿,她知道四代是什么意思,原本她以为自己没有太奶奶,没有太爷爷,没有那些从清末传下来的任何东西,她的全部家当是一个行李箱,一个快递盒,一冰箱速冻水饺,和一张考过了没去领的法考成绩单。
何令仪看出她的犹豫,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语气跟她在实验室里指导学生一样平:“给你的你就拿着,这是家里的东西,早晚是你的,你推来推去,我还要带回去,麻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