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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高智商家庭的头脑风暴会

周六早上,苏语迟是被客厅里的说话声吵醒的。

不是那种大声喧哗的吵,是那种压低了嗓子但人多的嗡嗡声,像蜜蜂在隔壁筑了巢,她翻了个身,摸到手机看了一眼――八点一刻,她已经很久没有睡到八点以后了。

住院之前,每天都是六点多起来化妆、赶通告、录节目。

出院这两天,林婉清像防贼一样防着她早起,窗帘拉得严严实实,手机闹钟也被她关掉了,苏语迟甚至怀疑林婉清偷偷改了她手机设置,但她没有证据。

她躺着听了片刻,辨出了几个声音。

林婉清在说“粥煮好了先温着”;沈知行在翻报纸――是真的报纸,不知道他从哪里订的,每天早上准时出现在门口;何令仪在说“鸡蛋煮太老了”;沈怀瑾没说话,但能听到他在咳嗽,轻轻的,怕吵到人。

还有一个声音。

低沉的,年轻的,不是沈知行,也不是赵姐――赵姐的嗓子没这么厚,那个声音在说:“她几点醒的?昨天不是睡挺早的吗?”语气随意得像在自己家。

苏语迟坐起来。

她穿着林婉清给她买的睡衣,浅蓝色的,棉质的,领口有一圈白色的蕾丝边。她不会自己买这种睡衣――她以前的睡衣是卫衣加运动裤,冬天加厚,夏天不加厚,简单粗暴,但这套睡衣穿着确实舒服,她不得不承认。

洗漱完,换了一件灰色的卫衣,她自己的,旧的那件,起球的,穿着踏实。

走出卧室门的时候,客厅里的人齐刷刷地看向她。

沙发上多了一个人。

年轻的,看起来和自己差不多大,又好像大一些,穿着深灰色的薄毛衣,袖口卷到小臂,露出一截结实的手腕,他的脸型跟沈知行很像,下颌线清晰,眉骨高,鼻梁挺,但眼睛像林婉清――浅棕色的,在光线下泛着琥珀色的暖调。

他坐在沈知行旁边,翘着二郎腿,手里端着一杯咖啡,姿态很放松,但你能看出来他不是那种真的放松的人,他的肩膀打开着,背挺得很直,像随时准备站起来应对什么事情。

苏语迟看着他,他看着苏语迟。

两个人对视了大概两秒钟。

那个年轻男人先开口了:“你不认识我,但我认识你,你是我妹妹。”

沈蔚章,在美国教理论物理的那个,比苏语迟大两岁,今年二十八,沈知行说过,他在大学里开讲座,教的是大多数人听不懂的东西。

苏语迟走过去,在沙发另一侧坐下来,接过林婉清递过来的一碗粥,喝了一口,粥还是温的,加了红枣和枸杞,甜丝丝的,她喝了两口,放下碗,看着沈蔚章。

“你什么时候到的?”

沈蔚章把咖啡杯放在茶几上,身体微微前倾,两只手交叉撑在膝盖上,语气很随意:“昨晚,红眼航班,到了都凌晨了,本来想直接过来,妈说太晚了你睡了,让我今天再来。”

苏语迟注意到他说“妈”的时候语气很自然,自然到像叫了几十年,他确实叫了几十年,不像她才叫了不到一个月。

“倒时差?”苏语迟问。

沈蔚章想了想,说了一句:“不用倒,我习惯了,做物理的,哪个国家的时间都待过,时差对我不存在。”

何令仪端着一盘切好的水果从厨房走出来,把盘子放在茶几上,看了沈蔚章一眼,语气不重,但很有分量:“你少说两句物理,你妹妹学化学的。”

沈蔚章被噎了一下,拿起一块苹果咬了一口,含糊不清地说:“化学也是自然科学,一家人。”

何令仪没有接话,但她坐下来的时候嘴角比平时弯了一点。

沈蔚章吃完了那块苹果,从身后的背包里拿出了一个牛皮纸信封。

信封没有封口,里面有一个小盒子,深蓝色的丝绒面,像装首饰的那种。他把盒子放在茶几上,推到苏语迟面前。

苏语迟打开盒子。

里面是一枚徽章。圆形的,铜质的,表面磨得很亮,正面刻着一个盾牌和一行拉丁文,徽章的边缘有一圈细密的齿纹,拿在手里有点沉,苏语迟不认识拉丁文,但她认识盾牌下面的那个年份。

比她大很多。

她把徽章翻过来看背面,刻着一行英文和一个日期――去年。

苏语迟抬起头看着他,又看了看手里的徽章。

“这是什么?”

沈蔚章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那枚徽章,目光里有一种很浅很浅的东西,不是舍不得,是那种“我很喜欢它但它现在有了更重要的去处”的释然。

“讲座徽章。”他的声音比刚才轻了一点,“学校给有重大贡献的人发的,我在那边做了几年研究,发了论文,去年拿到了这个。”

“你很喜欢这个?”苏语迟问,她不是客气,是真的想知道。

沈蔚章顿了一下,没有否认:“嗯,很喜欢,拿到的当天,我把它放在书桌上看了半个小时。”

客厅安静了一拍。

何令仪端茶杯的手停了一下;沈怀瑾翻报纸的声音停了;林婉清的看着她们;沈知行没有说话,他的嘴角有一个弧度,不太明显,但确实是上弯的。

苏语迟低头看着那枚徽章,看了几秒,然后问了一句:“那你为什么给我?”

沈蔚章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放下。

目光没落在苏语迟身上,而是落在茶几上那盘水果上,好像在跟那盘苹果说话:“你是我妹妹,我得了好东西,不给你给谁?”

苏语迟把徽章放回盒子里,合上盖子,放在膝盖上,她没有说“谢谢”,因为她知道沈蔚章不是来听“谢谢”的。

她说了一句:“你在我这个年纪的时候,拿到这个了吗?”

沈蔚章被问住了。

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很坦然:“没有,我比你大两岁,去年才拿到的。你如果还在学习,应该会比我早拿到,因为你比我聪明。”

苏语迟看着他,觉得这个人说话的方式跟沈知行很像――不拐弯,不煽情,但每一个字都站在地上,风都吹不动。

早饭后,沈知行说中午在外面订了包房,一家人出去吃。

苏语迟说“不用麻烦了,在家里做就行”,沈知行说“不麻烦,你不想出门也行,我让他们送过来”,苏语迟想了想,说“那就出去吃吧”。

她不是想出去吃,她是觉得沈知行已经定好了,退掉的话他要打电话,打一个电话也是麻烦,不如不麻烦。

她收拾好,换了那件赵姐买的新卫衣,深蓝色的,不起球,林婉清看了她一眼,说“穿那件厚点的,外面起风了,冷”。

苏语迟又回去换了那件厚的,灰色的,起球的。

林婉清看着那件起球的卫衣,嘴唇动了一下,最终还是没有把那句“我给你买几件新的”说出口,她发现苏语迟穿起球的卫衣的时候,比穿新衣服自在,自在比好看重要,这是她最近才想明白的道理。

沈蔚章掏出手机叫车。

六个人,普通轿车坐不下,他在叫车软件上滑了几下,选了一辆商务车――七座的,刚好够坐。

苏语迟瞥了一眼他的屏幕,看到他选车的时候多看了两眼价格,但手指还是点下去了。

“在美国你也打车?”苏语迟问。

沈蔚章把手机放回口袋:“在美国开一辆二手丰田,回国懒得开,打车方便。”

苏语迟没有问“你买得起车吗”,她看他叫车时多看了两眼价格但最后还是选了商务车,心里大概有了数,这个哥哥跟她一样,该省省,该花的不省,但分得清什么是“该花的”――一家人整整齐齐出门,就是该花的。

商务车停在酒店门口,沈蔚章拉开后车门让何令仪和沈怀瑾先上,自己坐在副驾驶,苏语迟坐在后排中间,左边林婉清,右边沈知行。

车子开了大概二十分钟,停在一家粤菜馆门口。

包房在二楼,圆桌不大,坐七个人刚好,转盘是木质的,上面铺了一层白色的桌布,桌布熨得很平整,边角压在桌面下面,像沈怀瑾叠的围巾一样规整。

沈知行拿起菜单递给苏语迟:“你来点。”

苏语迟推回去:“我不挑食,你们点。”

沈知行没有再推,他知道苏语迟不是客气,她是真的不挑食,她小时候没得挑,长大了也学不会挑,什么都能吃,什么都觉得好吃。

沈知行点菜的时候没有问“这个吃不吃那个吃不吃”,他在点菜这件事上跟他在课堂上讲课一样――不需要征求意见,因为他选的不会错。

白切鸡、清蒸鲈鱼、虾饺、烧卖、肠粉、干炒牛河、上汤时蔬,还有一锅老火靓汤,每一样都是这家馆子的招牌,每一样都不辣,每一样都是苏语迟以前舍不得点的。

菜还没上齐,服务员端着一壶茶进来,给每个人倒了一杯。

沈蔚章端起茶杯,看着苏语迟,他的表情不像要说什么正经话,但他说出来的话比正经话还正经。

“语迟,你有没有想过,继续读书?”

苏语迟正在夹一块虾饺,筷子悬在半空中。

她看了一眼沈蔚章,又看了一眼林婉清,林婉清的表情很平静,但她的手指在茶杯边沿上轻轻转了一圈,像在画一个没有终点的圆。

何令仪放下筷子,坐直了,姿态跟她坐在大学讲台上一样。

“语迟,你大学时候写的几篇关于天然产物化学的论文,你师兄――不对,你导师――也不对,我那个同门师兄,就是你导师的师兄,他在一次学术会议上看到你的论文,问我知不知道这个学生,我说不知道,他说,可惜了,这个孩子做天然产物化学很有灵性,但是没继续读,可能是钱的事。”

何令仪顿了顿,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目光从茶杯移到了苏语迟脸上。

“后来我找到你导师――你本科的导师,他把你的毕业论文和实验记录都发给我看了,你的实验记录做得很规范,数据记录得很仔细,连试剂批号都写得清清楚楚。你导师说你是他带过的最好的学生之一,但你毕业之后就去娱乐圈了,他没有问你为什么,他以为你不想做科研了。”

何令仪说到这里,声音小了一些,但每个字还是很清楚。

“后来我跟师兄说了你是我的孙女,他愣了好久,然后说了一句话――‘难怪,基因这东西,骗不了人。’”

她看了一眼苏语迟手边那杯已经凉了的茶,伸手给她换了一杯热的。

“语迟,奶奶不是要你回来做化学,奶奶只是想让你知道,如果你想回来,家里有这个条件,你不需要再为学费发愁,不需要再在车上二倍速听课,你可以坐在教室里安安静静地学,你也不用担心生活费,家里供得起。”

何令仪说完了,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好像在给苏语迟时间消化。

苏语迟没有回答。

她低下头,看着面前那碟还没动过的虾饺,虾饺皮薄得透明,能看到里面粉色的虾仁和绿色的芹菜粒,像一幅很小的工笔画。

她知道这是何令仪能给出的最郑重的承诺,何令仪是化学教授,一辈子跟实验数据打交道,从来不把话说满,每一句话都有出处、有依据、有余地。她说“家里有这个条件”,就是真的有。

沈蔚章从随行里掏出一张叠了两折的a4纸,放在转盘上,转到苏语迟面前。

纸上是几行字,打印的,英文。学校名字,专业方向,导师姓名,联系方式,最下面还有一行手写的,是沈蔚章的笔迹――字迹隽秀,清晰明了。

“钱的事不用担心,我工作好几年了,有积蓄。”

苏语迟看着那张纸,没有拿起来,她知道沈蔚章说的“积蓄”不是指银行账户里的数字,是指他愿意为她花这些钱的决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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