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做基础物理的人,收入不会太高,靠的是项目和经费,他说“有积蓄”,大概是把攒了好几年的钱都算进去了。
苏语迟把那张纸叠回去,放回转盘上,转回沈蔚章面前。
“哥,谢谢你,这张纸我先不收,等我想好了,再找你要。”
沈蔚章看着她,把那叠纸放回随行里,没有追问,没有催,只说了一个字:“好。”
沈知行一直没有参与到这个话题里。
他不是不关心,是他知道,女儿读书这件事,他可以说,但最好不要第一个说,他说了,像是他在替她安排;别人说了,像是全家人在支持她,他在等,等苏语迟自己想清楚。
苏语迟夹了一块白切鸡,蘸了姜葱酱,嚼了两口咽下去,然后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桌上每一个人都能听清。
“我现在的计划,一年内没有读书的安排,档期排满了。”
她放下筷子,看了一眼何令仪,又看了一眼沈蔚章,又看了一眼沈知行。最后目光落在林婉清脸上,停了一瞬,收回来了。
“深造这件事,是我心里一直放不下的一个念想,但我需要时间,等我准备好了,我会跟你们开口的。”她顿了顿,“谢谢你们。”
这次她没有在“谢谢”后面加任何人,因为要谢的人太多了,加不过来。
何令仪没有说话,她的眼眶有一点红,但红得不明显。
她拿起公筷,给苏语迟夹了一块鱼肉,放在她碟子里,说了一句“多吃点,你太瘦了”。
苏语迟看着那块鱼肉,夹起来吃了。
沈怀瑾坐在沈知行的旁边,一直没有参与任何人的对话,但他听了每一个字,等苏语迟说完,他才开口,说的不是读书的事,不是化学的事,是另一件事。
“语迟,你手上的玉镯子,戴了几天,有没有不舒服?”
他问的是玉镯子,但眼睛看的是苏语迟的锁骨――是那块玉佩的位置。
苏语迟把手腕抬起来,玉镯子从袖口里滑出来,扣在手腕上,刚好卡在腕骨上方。
“没有不舒服,戴着就习惯了,摘下来反而不习惯。”
沈怀瑾点了点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又说了一句:“那就好。”
苏语迟低头看着手腕上的玉镯子。
她不知道的是,何令仪给她之前一个人在客房里坐到很晚,把那块玉镯子从首饰盒里拿出来,擦了一遍又一遍,擦到镯子温了才放回去。
何令仪收了一辈子,她没有女儿,挂在首饰盒里又搁了好多年,现在终于有人戴了。
何令仪看着苏语迟手腕上那道温润的绿光,觉得这镯子等了这许多年,也不算白等。
饭吃到后半程,林婉清拿出手机给苏语迟看热搜。
热搜第十七位,话题叫#苏语迟沈家聚餐#。
点进去是一组照片,从他们下车进酒店开始拍的,一直拍到进包房。
照片拍得很清楚――沈蔚章拉开商务车门的动作,何令仪下车的姿态,苏语迟走在中间的侧脸,一家人过马路的背影。
评论区的画风出乎意料地统一。
“这一家人基因也太好了吧。”
“爷爷奶奶气质绝了。”
“哥哥也好帅,一家子高颜值高智商。”
“沈教授穿便装也像个学者。”
“苏语迟站在中间像被保镖护送的公主。”
还有一条评论被顶到了最上面,点赞超过了二十万。
“这不是家庭聚餐,这是高智商家庭的头脑风暴会,苏语迟考过法考没领证,哥哥是理论物理学家,爸爸是历史系教授,妈妈是艺术系客座教授,爷爷是留洋科学家,奶奶是化学教授,这一家子凑一起,聊的话题我可能一个字都听不懂。”
苏语迟看完这条评论,把手机还给林婉清,端起汤碗喝了一口汤,没有说话。
沈蔚章凑过来问了一句:“说什么了?”
苏语迟说:“说你长得好看。”
沈蔚章看了她一眼:“网上那些人没见过我本人。”
苏语迟看着他,说了一句:“可能见了就不觉得好看了。”
沈蔚章被噎了一下,默默拿起筷子继续夹菜,沈家其余四人见状都笑了。
饭后,一家人走出酒店。
外面阳光很好,风不大,梧桐树的叶子开始泛黄了,有几片飘落在人行道上。
苏语迟走在前面,沈蔚章走在她旁边,沈知行和林婉清走在后面,何令仪和沈怀瑾走在最后面,一行六个人,谁都没有说话,但谁也没有掉队。
沈蔚章站在酒店门口,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又在叫车。
商务车,他选的,还是那个车型。
等车的间隙,苏语迟主动开口说:“那个徽章我很喜欢,但是我看你也很喜欢,你真的不自己留着?”
沈蔚章把手机放回口袋,看着街对面的一棵梧桐树,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以前我得了什么东西,都会想着‘给妹妹留着’,以前没有妹妹,但说着说着自己就忘了,现在真有了,我得兑现。”
苏语迟看着他的侧脸。沈蔚章没有看她,他还在看那棵梧桐树,风把树上的叶子吹下来一片,落在他肩膀上,他没有去拍。
苏语迟伸手把那片叶子拿掉了。
沈蔚章转过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弯了一下,没有说谢谢,把目光又转回了街对面。
商务车来了。
苏语迟上了车,坐在后排靠窗的位置,看着车窗外的景色极速往后掠去,她一直回想着沈蔚章的“兑现。”
到了小区,电梯上行。
沈蔚章站在她旁边,比她高将近一个头,电梯壁是镜面的,苏语迟从镜面里看到沈蔚章的侧脸――他跟沈知行长得真像,不只是脸型,是那种“有什么话想说但不急着说”的神情。
电梯到了顶层,门开了。
沈蔚章最后一个走出来,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问了一句:“语迟,你明天有事吗?”
苏语迟正在换鞋,头都没抬:“没有。”
沈蔚章想了想:“那我明天给你讲讲那张纸上写的学校和专业,你不一定现在决定,先了解一下。”
苏语迟把鞋放进鞋柜,抬起头看着他,说了一个字:“好。”
沈蔚章点了点头,走进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来了。
他拿起茶几上一个苹果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咽下去,然后开始剥橘子,剥好了放在盘子里,没有自己吃,推到茶几中间。
何令仪过了一会儿拿起一瓣吃了,沈怀瑾也拿了一瓣,林婉清拿了两瓣,苏语迟也拿了一瓣。
沈知行没有拿――他不爱吃橘子。
但沈蔚章把最后那瓣拿起来,放到了沈知行的盘子旁边,沈知行看了他一眼,没有说什么,拿起那瓣橘子吃了。
客厅里的灯全开着,暖黄色的光把家具的轮廓照得很柔和。
苏语迟坐在沙发的一角,手放在膝盖上,手指无意识地转着手腕上的玉镯子,镯子滑到腕骨卡住了,停稳了。
她低头看着那道深绿色的光,想起何令仪说“这是我太奶奶的陪嫁”,她不知道奶奶的太奶奶长什么样,不知道她姓什么,不知道她陪嫁的时候多少岁。
但她知道,那个她不认识的人,在很久很久以前,把一只镯子戴在了自己的手腕上,然后传给了她的女儿,再传给女儿的女儿,一直传到了今天,传到了这间460平米的客厅里,戴在了苏语迟的手腕上。
苏语迟把镯子转了一下,转回到原来的位置。
沈蔚章吃完了一个橘子,站起来说要去倒杯水,走到厨房,发现不知道杯子放哪,在厨房门口站了两秒。
沈知行从沙发上起来,走进去,打开柜门拿出一个杯子递给他。
“橱柜左边是碗,右边是杯。”沈知行的语气很平,像在课堂上回答学生提问。
沈蔚章倒了水,端着杯子走回客厅。
林婉清去卧室拿了一条毯子,盖在何令仪的腿上,说“晚上凉”,何令仪说“不凉”,但没有把毯子拿开。
沈怀瑾把那本《中国通史》从书房拿出来,坐到沙发上翻了两页,又放下了。他说“年纪大了,眼睛花了”,但其实那本书他在家已经看过两遍了。
苏语迟看着他们每一个人,每一个人都在做自己的事,没有人在刻意表演“一家人”。
沈蔚章喝水的样子跟沈知行一模一样――先抿一口,咽下去,再喝一大口,喉结动一下,放下杯子。
林婉清整理沙发靠垫的动作跟她说话的节奏一样,不急不慢,但每一个枕头都摆在了该摆的位置。
何令仪盖着毯子靠在沙发上,眼睛闭着,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在想事情。
沈怀瑾把书放在膝盖上,书页翻到某一章,没有再翻过去。
苏语迟靠在沙发上,把毯子的一角拉过来盖住自己的脚,毯子是林婉清前天才买的,浅灰色的,很软,盖在脚上像踩着一团棉花,她缩了缩脚趾,毯子跟着动了一下,好像活的一样。
壁灯的光落在她右手手腕的玉镯子上,老坑的和田玉折射出温润的绿,像春天湖面上刚刚化开的第一层薄冰。
客厅里的挂钟滴答滴答地走着,声音不大,但在这个到处都是暖光的屋子里,听得格外清楚。
这是苏语迟住进这间公寓的第一个周六晚上。
她拥有的第一套房子,第一个完整的家庭,第一只传了四代的玉镯子,第一枚从地球另一边飞来的讲座徽章,第一个站在厨房门口不知道杯子在哪儿的哥哥。
她低下头,看着锁骨下面的玉佩,在暖黄色的灯光下,白玉透出柔柔的光,像小时候福利院冬天窗户上结的霜花,那时候她缩在被子里想着明天吃什么;现在她想的是:明天哥哥要给她讲留学的事,后天可以睡到自然醒,下个星期要好好规划一下工作。
十八岁那年,她拖着行李箱走出福利院大门,行李箱的轮子在水泥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她没有回头。
现在她坐在460平米的客厅里,脚下踩着柔软的灰毯,手里转动着温热的玉镯,回头看那扇门――发现它从来没被关上过。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