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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林家表哥

周日早上,苏语迟是被咖啡机的声音吵醒的。

磨豆子的嗡嗡声从厨房传过来,不大,但在安静的早晨里显得格外清楚,她翻了个身,摸到手机――七点五十。

她已经连续三天睡到八点左右了,这在以前是不可能有的事,以前她的闹钟从六点开始响,每隔五分钟响一次,响到六点二十她才挣扎着爬起来。

她躺着听了一会儿。

咖啡机的声音停了,有人在低声说话――沈蔚章的声音,还有何令仪的。

何令仪在说“不要放糖,糖喝多了不好”,沈蔚章说“我喝美式,没放糖”,何令仪又说“美式太苦,对胃不好”,沈蔚章没有再反驳。

苏语迟坐起来,揉了揉眼睛,走出卧室。

厨房里,沈蔚章端着一杯黑咖啡靠在料理台边上,何令仪站在他旁边,手里拿着一盒牛奶,正在往自己那杯里倒,两个人站得很近,但谁也不挨着谁,像两颗距离刚好但不会碰撞的行星。

何令仪看到苏语迟,放下牛奶盒,说了一句:“粥在锅里,自己盛。”

苏语迟走到灶台前,打开锅盖――小米粥,熬出了米油,稠得像刚做好的浆糊。她盛了一碗,坐到餐桌前,喝了一口,烫,但甜丝丝的,里面放了红枣和枸杞。

沈蔚章端着咖啡在她对面坐下来。他从脚边的公文包里抽出一个文件夹,翻开,里面夹着十几页打印纸。

苏语迟瞥了一眼,全是英文,标题是某个知名大学的化学系研究生招生简章。

“你边吃边听,还是吃完再听?”沈蔚章问。

“边吃边听,我吃饭不占耳朵。”

沈蔚章把文件夹翻到第一页,开始讲,他的语速不快,用词也不深,偶尔夹带英文单词――那些单词没有对应的中文翻译,他只能用原词。

苏语迟听着,偶尔点头,偶尔喝粥,偶尔问一句“这个教授的方向是做天然产物还是合成方法”。

沈蔚章讲完了一个学校,翻到下一页。

他讲得认真,苏语迟听得也认真。

何令仪端着自己的咖啡走到餐桌前坐下来,没有打断,只是听着,沈怀瑾不知道什么时候也从书房出来了,站在餐桌旁边,手里拿着老花镜,没有戴上,只是捏着镜腿。

等到沈蔚章讲到第三个学校的时候,何令仪伸手按住了文件夹。

“等等。”何令仪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回自己的房间,过了几分钟拿了一个牛皮纸档案袋回来,袋子被撑得鼓鼓囊囊,边角磨得发白,她从里面抽出一沓论文――打印的,不是期刊,是pdf的打印稿。

“这是你大学时候写的综述。”何令仪把论文放在桌上,翻到其中一页,指着一个段落,“你这里写的关于植物多酚的抗氧化机制,引用的文献是二十年前的,我查了最近五年的进展,发现你这个观点――”她的手指在字里行间划了一下,“需要更新。”

苏语迟放下粥碗,拿起了那沓论文。

她翻开第一页,看到自己大学时的笔迹――页边空白处有用铅笔做的批注,字迹很小,但很清楚,她当时写这篇综述的时候,在图书馆泡了整整一个月,查了一百多篇文献,毕业后她没再碰过这个方向,但她记得自己写过的每一个字。

“哪部分需要更新?”她问,语气不是质疑,是那种“你说,我听着”的认真。

何令仪在她旁边坐下来,把论文翻到第三页,祖孙俩的头凑在一起,一个白发苍苍,一个头发随便扎着,两个人的手指在纸面上移动,指同一个段落,念同一串化学名词。

沈蔚章端着咖啡杯,靠在椅背上,看着她们,他看了几秒,侧头对沈怀瑾说了一句:“爷爷,奶奶这是在上课?”

沈怀瑾把老花镜戴上,看了何令仪和苏语迟一眼,脸上的表情慢慢变了,不是笑,是一种“终于有人了”的释然。

他开口道:“你奶奶退休以后,能跟她聊化学的人越来越少了,你学物理,偶尔能搭上几句,但深入了就不行。而且你一年到头回家也待不了几天,每次都匆匆忙忙的。”

沈蔚章没有反驳。他确实忙,每次回家待不到一周就被电话催回去了,何令仪嘴上不说,但他知道,她手机里存了好几个化学类的公众号,自己看到有意思的文章会转发给他,他看了,但不知道怎么回,物理和化学在分子层面以下才分家,往上走,共同语不多。

沈怀瑾把目光转回何令仪和苏语迟身上,声音低了一些:“家里总算有人能跟你奶奶聊她那些东西了。”

沈蔚章没有说话,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把这句话咽了下去。

何令仪讲完了植物多酚的部分,又翻到第五页,讲苏语迟当时做的实验设计:“你当时用dpph法测抗氧化活性,方法没问题,但你忽略了温度对反应体系的影响。”她从口袋里摸出一支笔――不是铅笔,是红笔,她批改论文用的――在纸上写了一个化学式。

苏语迟看着那个化学式,沉默了几秒。

“你的意思是,我的反应温度偏高,导致自由基清除率的数值偏大?”

何令仪点了点头,没有说话,等着她继续,苏语迟拿起那支红笔,在何令仪写的化学式下面加了一个箭头,又写了几行推导,然后把笔放下,看着何令仪。“这样修正之后,数据需要重新处理,我当初算的结果要打折扣。”

何令仪看着她写在纸上的推导过程,没有说话。她看了很久,久到沈蔚章都忍不住偏过头来想看一眼,然后何令仪把笔帽盖上,把红笔放回口袋里,伸手拍了拍苏语迟的手背。

“你没有忘。”她说。不是问句,是陈述句。

苏语迟低头看着自己的推导过程,字迹有点潦草,但每一步都是对的,她毕业后在车上背法条、在化妆间隙背心理学、在录节目间隙背合同法,但化学这个东西,她不需要背,它已经长在她的骨头里。

沈怀瑾站在一旁,把老花镜取下来,擦了擦镜片,又戴上了,他没有说话,但他的目光从苏语迟写的那几行推导上移到了她的脸上,沈蔚章把自己杯子里的咖啡喝完,把文件夹合上,靠在椅背上,看着苏语迟。

“你毕业后,一直在关注专业方面的动态?”他问。

苏语迟想了想:“也不算主动关注,但刷到相关的文章会点进去看,看多了,推送就越来越多。”

“那你在车上不是只能背法条?”

苏语迟看了他一眼:“车上信号不好,法条下载了不用联网。”

沈蔚章噎了一下,他端起空咖啡杯喝了一口,发现没东西,又放下了。

何令仪把那沓论文收起来,装回档案袋里,把袋子放在苏语迟面前的桌上。“你留着,这是你自己写的,应该自己保存。”

苏语迟看着那个磨得发白的档案袋,袋口用橡皮筋扎着,橡皮筋已经老化了,一碰就掉屑,她不知道何令仪是什么时候找到这些论文的,可能是从她本科导师那里要来的,可能是从学校图书馆复制的,不管是哪一种,都不是打一个电话就能解决的事。

她把档案袋放在膝盖上,手按在上面,说了一声“谢谢奶奶”。

何令仪没有说“不客气”,她端起自己那杯已经凉了的咖啡,喝了一口,皱了皱眉,说了一句“凉了”,然后站起来去热咖啡了。

苏语迟看着她的背影,令仪走路的样子跟林婉清不一样――林婉清走路轻,像怕踩着蚂蚁;何令仪走路稳,每一步都踩实了才迈下一步。她在实验室里站了几十年,腿不抖,腰不弯,她的白发盘在脑后,用一根深色的簪子固定,那根簪子的颜色跟苏语迟手腕上的玉镯子很像。

苏语迟低头看了一眼玉镯子,她把手腕转了一下,镯子滑到腕骨上方,卡住了,她不记得从什么时候开始习惯它的存在,可能是昨天,也可能是前天,也可能是在何令仪说“给你你就拿着”的那一刻。

晚上这顿饭,苏语迟坚持要自己做。

林婉清说“你刚出院”;沈知行说“让保姆做”;何令仪说“你休息”;沈怀瑾没说话但他站在厨房门口没有让开。

苏语迟看着四个人把自己围在中间,像四堵墙,沉默了几秒,说了一句:“你们再拦着,我就点外卖了。”

四个人对视了一眼。

林婉清先退开了,沈知行跟着让开了,何令仪走到沙发上坐下来,沈怀瑾坐到了她旁边。没有人再拦着苏语迟,因为他们知道她说“点外卖”不是威胁,是真的会点,而她做的饭,比外卖好吃。

冰箱里的食材是林婉清上午去超市买的。牛排、三文鱼、虾、芦笋、土豆、蘑菇、奶油、黄油、意大利面,苏语迟翻了翻冰箱,又看了看抽屉里的洋葱和大蒜,心里有了数。

她把牛排从冰箱里拿出来,放在室温下回温。

然后开始处理三文鱼,去皮去刺,切成厚块,用盐、黑胡椒、柠檬汁腌上。虾开背去线,芦笋切掉老根,土豆削皮切块,她的刀工跟做中餐时一样利落,但在切芦笋的时候遇到了问题――芦笋有点老,刀切下去的时候不是清脆地断开,而是带着一丝纤维的粘连。

苏语迟皱了皱眉,把切好的芦笋放在一边。

林婉清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的动作,苏语迟知道她在看,没有回头。

她把黄油放进锅里,小火融化,然后倒入切好的洋葱丁,炒到透明,加入蘑菇片,炒到蘑菇出水,再倒入奶油和一小碗牛奶,煮开后转小火慢炖,奶油蘑菇酱的香味从厨房里飘出来,飘到了客厅。

沈蔚章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往里看了一眼。

“你还会做西餐?”

苏语迟正在煎三文鱼,鱼皮朝下,锅里的油滋滋作响。

她头都没抬:“中餐的难度比西餐高,能做中餐的人,做西餐不是信手拈来。”

三文鱼煎好了,她把鱼翻面,鱼皮金黄色的,脆得像一张纸。

沈蔚章没有反驳,他站在门口看着苏语迟在灶台前忙碌,跟她做中餐时一样,动作不紧不慢,但每一步都踩在点上。

牛排煎好了,切成厚片,断面是漂亮的粉红色;虾用蒜蓉炒了,芦笋焯水后用黄油煎了一下;意大利面煮到八分熟,捞出来放到奶油蘑菇酱里翻炒,让每一根面条都裹上酱汁。

菜一样一样端上桌。

煎牛排、香煎三文鱼、蒜蓉虾、黄油芦笋、奶油蘑菇意面,还有一锅蔬菜汤――用煎牛排剩下的边角料和蔬菜一起炖的,味道很鲜。

六个人坐满了餐桌,何令仪看了看桌上的菜,看了一眼苏语迟,说了一句:“你什么时候学的西餐?”

苏语迟想了想,给出了一个让人没法接的答案:“考厨师证的时候,中餐和西餐都考了,中餐考的是红烧肉,西餐考的是煎牛排和奶油蘑菇汤,都过了。”

何令仪拿起叉子叉了一块牛排放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牛排煎得不错,西冷,七分熟,刚好。”

苏语迟看着她:“奶奶你吃得出西冷?”

何令仪又叉了一块:“我吃了一辈子西冷,你爷爷只吃西冷。”

沈怀瑾正在切三文鱼,听到这句话,刀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切。

他没有说“不要揭我的短”,也没有说“人老了口味不会变”,他只是低着头把那块三文鱼切得很整齐,蘸了酱,放进嘴里。

林婉清喝了一口蔬菜汤,放下碗,说了一句让全家人都看向她的话:“语迟,你以后要是退出娱乐圈,可以开餐厅,我投资。”

苏语迟正在卷意面,听到这句话,想了想,说了一句:“不开,做饭是兴趣,变成工作就不想做了。”

林婉清看着她的表情,没有再劝,因为她发现苏语迟说“不想做”的时候,跟她以前说“不需要”的时候不一样,以前是怕给别人添麻烦,现在是真的不想。

沈蔚章的电话在奶油田螺吃到一半的时候响了。

他看了一眼屏幕,没有接,按了静音,过了几秒,又响了,他拿起来说了一句“我出去接一下”,然后走到了阳台上。

隔着玻璃门,苏语迟看到他在说话,表情很自然,不像是在谈工作,他点了点头,说了几句,挂了电话,推开门走回来。

“谁啊?”林婉清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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