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蔚章坐下来,拿起叉子,叉了一个虾放进嘴里,嚼完了才说:“云起,他说前两天一直在忙论坛的事,今天刚结束,想过来看看语迟。”
苏语迟放下叉子,林云起,舅舅家的表哥,上次给她发过消息,说要来z市参加学术论坛,她没回复具体的,只说“我看一下日程”,后来忙忘了,一直没回。
沈蔚章看着她:“他在楼下,我下去接他?”
苏语迟点了点头。
沈蔚章站起来,擦了擦嘴,穿上外套,下楼了。
餐桌上安静了片刻。
林婉清放下叉子,开始收拾桌上的空盘子,何令仪把那碟没吃完的芦笋往中间挪了挪,腾出位置,沈怀瑾把餐巾叠好,放在桌角。
苏语迟看着他们做这些事,觉得他们不是在迎接客人,是在迎接家人。
林云起是舅舅家的孩子,姓林,不姓沈,但在沈家的餐桌上,他不需要被“招待”,他只需要被“留一个位置”。
几分钟后,门铃响了。
苏语迟走过去开门。
林云起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薄外套,里面是白衬衫,没有打领带,领口扣子解了一颗。
他的五官跟林婉清有点像,眉眼温和,嘴角自带弧度,像随时在笑,沈蔚章站在他旁边,比他高半个头,两个人在门口站成了一前一后的两棵树。
“语迟,你好,很高兴见到你。”林云起的声音跟他上次发语音时一样,温润的,不急不慢。
苏语迟侧身让他进来:“你好。”
林云起走进客厅,先跟何令仪和沈怀瑾打了招呼,他叫人的时候很自然,“爷爷奶奶”叫得顺口,像叫了很多年。然后走到沈知行面前叫了声“姑父”,走到林婉清面前叫了声“姑姑”。
最后他转过身,从随身的公文包里取出一个长条形的锦盒,深蓝色的,缎面,上面没有烫金没有logo,干干净净,他把锦盒双手递给苏语迟。
“来得匆忙,没来得及买什么好东西。这个送给你。”
苏语迟打开锦盒。
里面是一幅字,绢本,装裱很精致,画轴是檀木的,有一股淡淡的香气。她把字展开,大概一尺多宽,两尺多长,落款是一个她在拍卖会上见过的名字――某位近代书法大家,作品市价不低。
客厅安静了一下。
何令仪看了一眼落款,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沈怀瑾凑近看了看,没有说什么,但他坐回去的时候,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叩了两下。
沈知行放下手中的茶杯,看着那幅字,说了一句:“云起,你太客气了。”
林云起笑了笑,把锦盒的盖子合上,放在茶几上。他看着苏语迟,语气很诚恳:“我实在不会挑女孩子喜欢的东西,挑来挑去,觉得这幅字最保险,至少不会出错。”
苏语迟看着那幅字,又看了看林云起,他站在茶几旁边,姿态很放松,但他的手指在裤缝上轻轻蹭了一下――可能是紧张,也可能是习惯。
“谢谢你,云起哥。”苏语迟把锦盒放到一边,加了一句,“幸好你没有给我买那些不实用的东西。”
林云起愣了一下:“什么叫不实用的东西?”
苏语迟想了想,说了一句让全家人安静了片刻的话:“比如那种镶了水钻的手机壳,拿着扎手;比如那种全是亮片的包包,掉在地上像撒了一地鱼鳞;比如那种粉色的、会发光的、带猫耳朵的蓝牙音箱。”她看着林云起,表情很认真,“你知道我做什么的吧?我测评主播,嘴毒,你给我送那些东西,我怕我忍不住会开直播骂它。”
林云起听完,脸上的表情从“有点紧张”变成了“想笑但忍着”,最后没忍住,笑了出来,他笑的声音不大,但肩膀在抖。“好的,我记住了,以后不送水钻手机壳,不送亮片包,不送猫耳朵音箱。”
沈蔚章靠在沙发上,把咖啡杯举到嘴边又放下了,因为他在笑,怕呛着。
何令仪端起茶杯挡住自己的嘴角;林婉清没忍住笑出了声;沈怀瑾没有笑,但他的嘴角有一个弧度;苏语迟不知道他们为什么笑,她说的是实话。
晚饭后,餐桌收拾干净,林婉清切了一盘水果端上来,苹果、橙子、火龙果,切成小块,插着牙签。
林云起没有急着走,沈蔚章也没有催他。两个人坐在沙发上,开始聊前几天那个论坛的事。
沈蔚章问:“这次论坛你讲的是哪个方向?”
林云起拿起一块苹果咬了一口,嚼着说:“理论物理在生物系统中的应用,交叉学科。”
沈蔚章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苏语迟在旁边听了这两句,看了一眼何令仪。
何令仪正在吃火龙果,嘴唇被染成了紫红色,她感受到苏语迟的目光,抬起头,用纸巾擦了擦嘴,说了一句:“你的研究方向是天然产物化学,跟他们不搭界,你听你的,听不懂也不用装懂。”
苏语迟把目光收回去,说了一句:“我也不想装。”
沈蔚章和林云起的话题从生物系统转向了量子纠缠,又从量子纠缠转向了去年那个获奖的拓扑学研究成果。
苏语迟听了一耳朵,能听出他们讨论的是物理学术问题,至于具体是什么问题,她不确定自己听懂了百分之多少,可能百分之十,也可能百分之五,但她没有离开,坐在沙发上喝着水,偶尔听一句。
沈怀瑾坐在沙发的另一端,手里没有拿书,他在听,不是听内容,是听声音。两个孙辈在讨论学术问题,孙女坐在旁边喝水,老伴在吃火龙果,儿媳妇在厨房洗碗,儿子在帮忙擦桌子。
这个画面他等了很久,不是刻意等的,是有一天突然发现,这个画面出现了。
沈知行擦完桌子从厨房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个干抹布,他看着沙发上讨论学术的三个年轻人――苏语迟虽然没有参与,但她坐在那里,偶尔会被沈蔚章拉进来问一句“你觉得呢”,她会说“我又不是学物理的”,沈蔚章说“你学化学的,理综不分家”,苏语迟看着他又说了一句“你上次说化学也是自然科学一家人,这次说理综不分家,你到底有几个理论?”沈蔚章被噎住了,林云起在旁边笑了。
沈知行把抹布放回厨房,走到林婉清旁边,林婉清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客厅里的这一幕,手在围裙上擦着水。
沈知行没有说话,站在她旁边,两个人并肩看着客厅,林婉清的头微微偏向沈知行的方向,没有靠上去,但距离刚好是“你在我旁边,我知道”的距离。
“她比我们想象的要好。”林婉清的声音很轻,轻到只有沈知行能听到。
沈知行没有回答,但他的嘴角弯了一下。
客厅里,沈蔚章和林云起的话题终于从理论物理转到了苏语迟能听懂的领域――教育。
沈蔚章说美国大学的选课制度,林云起说国内研究生培养的现状,苏语迟插了一嘴,说她当年读大学的时候最羡慕研究生可以刷卡进实验楼不需要登记。
林云起看着她,问了一句:“你想读研吗?”
苏语迟说“想”,没有犹豫,没有铺垫,就是“想”。
林云起跟沈蔚章对视了一眼,沈蔚章的眉头动了一下。
苏语迟靠在沙发上,把抱枕搂在怀里,声音不大:“但不是现在,我现在有工作要做,等我准备好了,我会去的。”
林云起看着她,点了点头,没有问“你什么时候准备好”。
今天他坐在沈家的客厅里,看着苏语迟手腕上的玉镯子和脖子上的玉佩,看到了她跟何令仪讨论化学时写在纸上的那几行推导,看她说到“我嘴毒”时嘴角那个不自觉的弧度,他不需要问她“你是不是真的想读书”,因为他已经在答案里了。
何令仪把最后一块火龙果吃了,纸巾擦干净嘴,站起来,对苏语迟说了一句:“你明天还要上班,早点睡。”
苏语迟看了一眼墙上的钟――十点半,她说了声“好”,站起来,把抱枕放回沙发上。
她没有立刻回卧室,而是走到茶几前,拿起了那个深蓝色的锦盒,打开,看了那副字,绢本,看起来有些年头了,墨色沉稳,落款旁边盖着两枚印章,一枚白文,一枚朱文,印泥的颜色很深,不像是新盖的。她又看了一会儿,把锦盒合上,放在茶几上。
“云起哥,这幅字我收下了,等我空了,挂书房。”
林云起看着她,眼睛里有一种光,不是灯光,是那种“我送的礼物被认真对待了”的踏实,“好,挂之前可以找人重新裱一下,这裱工有点旧了。”然后他想了一下,“需要我帮忙裱画吗”
苏语迟摇了摇头,转身走回卧室,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下来,没有回头:“云起哥,你下次来,提前说,我给你做饭,想吃什么提前点,我不做太复杂的。”
林云起看着她后脑勺那个扎得歪歪扭扭的丸子头,说了一个字:“好。”
苏语迟推门进了卧室。
客厅里剩下何令仪、沈怀瑾、沈知行、林婉清、沈蔚章和林云起。
钟敲了十一点。
林云起站起来,拿起外套,对沈蔚章说:“我该走了,你送送我吧?”
沈蔚章也站起来,拿起手机,两个人一起走到门口。
林云起换好鞋,回头看了一眼客厅里的人――何令仪在喝茶,沈怀瑾在翻书,沈知行在跟林婉清低声说话,他收回目光,拉开门,走了出去,沈蔚章跟在他后面。
电梯门开了,两个人走进去。门关上之前,沈蔚章说了一句:“你送的那幅字,她很喜欢。”
林云起看着电梯壁上映出的自己的脸,嘴角弯了一下:“我看出来了。”
电梯门关上了。
客厅里,何令仪放下茶杯,对沈怀瑾说了一句:“云起这孩子,越来越像他爸了。”
沈怀瑾翻了一页书,应了一声,没有抬头,但他的手指在书页上停了一下。
林婉清把头靠在沈知行的肩膀上,这次是真的靠上去了,沈知行没有说话,也没有动,只是让她的头靠在自己肩上。
客厅的灯还亮着,暖黄色的,照在每一个人的脸上,把影子投在墙上,连成一片。
苏语迟躺在床上,没有睡着。
她听到客厅里的说话声渐渐低了,关门声响了一次,后来又响了一次,她知道沈蔚章回来了,因为脚步声比他出去的时候轻――沈蔚章走路比林云起轻。
她把被子拉到下巴,翻了个身,面朝窗户,窗帘没有完全拉上,留了一道缝。外面没有月亮,只有路灯的光,橘黄色的,透过缝隙漏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一条细长的线。
苏语迟看着那条线,想起林云起说“需要我帮忙裱画吗”,想起沈蔚章说“她很喜欢”,想起何令仪说“你不用装懂”,想起沈怀瑾翻书时的声响,想起沈知行擦桌子的身影,想起林婉清靠在沈知行肩膀上的动作。
她把玉镯子从手腕上取下来,放在床头柜上。
镯子搁在深色的木面上,灯光照不到,但绿意还在,沉沉的,安安静静的,明天她还要上班,还有很多事要做,还有很多话要说,很多人要见,但今晚,她想先睡。
窗外的路灯还亮着,照着空荡荡的街道,和一棵开始落叶的法桐。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