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姐走了，高跟鞋的声音在走廊里响了几下，越来越远，最后被走廊拐角吞掉了。
病房里安静下来，苏语迟把氧气管往下拉了拉，留了一条缝，让鼻子里不那么凉。
门被推开的时候，声音很大，门把手撞到墙壁上的防撞垫，橡胶垫弹了一下，门又往回弹了半个手掌的宽度。
小何站在门口，眼眶红红的，鼻子也红红的，鼻尖那一块皮肤泛着粉。嘴唇在抖，抿着又松开，松开了又抿上。
她手里拎着一个袋子，透明的塑料袋，超市那种，里面塞满了零食――薯片、饼干、巧克力、果冻、肉干。
袋子被撑得变形，提手勒得她手指发白，指节处勒出了两道深红色的印子。她看到苏语迟，嘴巴一瘪，眼泪直接掉下来了。
她走到床边，把零食袋放在地上，袋子里的薯片包装被压得咔嚓响了一声，她站在那里，没坐，眼泪从下巴滴下来，落在苏语迟的被子上，在浅蓝色的被套上洇出一个小小的深色圆点。
苏语迟看着她哭了一会儿，开口了：“别哭了，你饭碗暂时还能保住，公司没说要裁你呀。”
小何的哭声卡了一下，她愣在床边，眼泪还挂在脸上，睫毛湿得粘在一起，嘴巴半张着，鼻涕吹了一个泡，不大，但很亮。然后她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笑和哭同时挂在脸上，五官挤在一起。
“姐，你这会给我吓坏了！“然后是‘嘶嘶哈哈’吸鼻涕的声音。
“我这不是没事吗，别哭了。“苏语迟看着她这个样子，无奈地说道。
“什么叫没事，好端端地招了这份罪！都怪那个姜善雅！“小何声音气呼呼的，连着鼻涕里的鼻音，声音很是尖锐。
“好了好了，乖，没事了。“苏语迟安抚着。
小何后面又叽里咕噜说了一段，都是在吐槽姜善雅的。年轻人，气性大，忘性也大，很快她骂完就开始拿出来零食开始给苏语迟喂食了。
小何把零食袋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掏出来，薯片摆在床头柜右上角，饼干摞在旁边，巧克力放在氧气管旁边，果冻靠在保温杯上，床头柜被塞得满满当当。
“你怎么买了这么多！“苏语迟看着这场景，很惊讶。
“姐，我在这你放心，吃吃喝喝我都给安排好！“小何很气概地拍了拍自己的胸脯。
苏语迟笑了，非常无奈的那种。
这个时候小何的手机突然响了一下，应该是设置的什么提醒闹钟。
小何掏出手机，手指飞快地操作了一下，神情紧张，然后雀跃着弹跳而起。把手机界面怼到苏语迟面前。
屏幕亮着，页面上是一个购票成功的提示，什么什么演唱会，内场前排，票价四位数，座位号前面有个“vip”字样。
她兴奋着大喊：“抢到了！终于抢到了！我就知道今天运气好！”声音不小，在安静的病房里弹了几下。
苏语迟瞥了一眼票价，把目光收回来，看着天花板：“你工资没见涨，追星的预算倒是不低。”
小何没接话，嘴角咧到耳朵根，开始对着手机念念有词。
声音不大，但语速很快，音节密得像机关枪，连发，不带停的。
苏语迟听了一会儿，没听出她念的是什么，不是中文，发音介于英语和绕口令之间，单词和单词之间的边界被吞掉了，像有人在嘴里炒豆子。
“你念的什么？”
小何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瞳孔里映着手机屏幕的光：“应援词，到时候在现场要喊的。”
苏语迟表情一滞，不可置信地开口：“你说这，这么长的玩意是应援词？！“
小何拿出手机，播放了一段视频，视频里是一个组合在台上唱着，背景音确实刚才小何念的那长串的应援词。
“你看，她们都会！“小何激动地说，“我也要学会。“
苏语迟看着视频沉默了很久，然后开口：“好险，差点就给我听到你idol们唱什么了！“
小何又是‘哈哈哈’地笑了一阵。
缓过来后，她说道：“这首还算短的，有些歌的应援词特别长，卡着节拍喊，早一拍不行，晚一拍不行，成员名喊错的也不行。”
她翻开手机相册，给苏语迟看了一张截图，上面密密麻麻全是字，一行一行的英文挤在一起，旁边标注着节拍号和小节数：“有时候开场前粉丝群会临时通知改应援词，原定方案不用了换新的，你得现场学现场喊，没有彩排。”
苏语迟靠着枕头，看着小何眉飞色舞地比划。
她的手在空中划来划去，像是在指挥一支乐队，脸上的表情从“这事很严肃”到“这事很重要”再到“这事太刺激了”，氧气管咕嘟了几声，苏语迟突然说了一句让空气安静了片刻的话：
“这不就是高考你复习了很久，结果考前前一天通知你考纲换了？”
小何看着苏语迟，嘴半张着，手机屏幕还亮着，应援词的页面在自动滚动。
她愣了片刻，然后笑崩了。笑得弯了腰，整个人趴在床边，手机差点从手里滑出去，笑声在病房里弹来弹去，撞到墙壁又弹回来，把氧气瓶咕嘟咕嘟的声音都盖住了。
苏语迟没笑，她也想笑，但氧气管的胶布贴在人中，嘴角动的时候扯了一下胶布，有点疼。
过了很久，小何的笑声慢慢收住了，擦了擦眼角的泪――这次是笑出来的泪，不是哭的。
门口又传来脚步声，护士推门进来，手里抱着一束新的花，满天星配向日葵。
满天星小小的白色花朵挤在一起，像一把碎钻，向日葵开得很大，花瓣一片一片地伸展开来，黄灿灿的，花盘中间是深褐色的。
“一楼前台送上来的，没留名字。”护士扫了一眼病房里已经泛滥的花篮果篮，嘴角动了一下，没说多余的话。
她看了看地上，实在没地方放了，最后把花束搁在窗台的最边上，半朵向日葵悬在窗台外面，被空调吹得微微晃。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