服务员添了水,又放下了一些小食,礼貌地问着:“还需要菜单吗?不需要的话我可以收走。“
苏语迟顿了顿:“留着吧,我们再看看,之前点的先做。“
服务员点点头,转身走出去了,出门时特地看多了两眼厉承远。
苏语迟把菜单递给厉承远:“你看看还有没有要吃的。“
厉承远接过菜单,慢慢地翻着。
包间里的灯光是暖黄色的,照在那碟花生米上,花生的红衣泛着一层油亮。苏语迟把那颗捏了一条缝的花生放回碟子里。
然后苏语迟开口了:“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吗?”
厉承远的目光从菜单上抬起来,看着她,缓了缓才道:“隧道,暴雨那次。你从水里把孩子递给我。”他的语气跟平时一样,平,不带修饰。
苏语迟端起茶杯,没喝,杯底在桌布上轻轻转了一下,杯口的水渍在米白色的布面上洇出一个浅灰色的圆:“不是那次。更早。”
厉承远翻菜单的手停了。
指节搭在纸页的边缘,没翻过去,也没收回来:“哦?更早?”
苏语迟放下茶杯,靠在椅背上:“三年前,z市隔壁那个县,暴雨,山洪。孤儿院后面的山体滑坡,泥石流冲进了院子,把大门堵了,里面的人出不去,外面的人进不来。”她停了一下,“我当时在孤儿院。”
厉承远看着她,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表情没变,但放在菜单上的手指收了回来,搭在桌沿上,拇指压着食指的第二个关节。
他没有说“你继续说”,可他的沉默本身就是在说这句话。
苏语迟的目光落在桌上的那碟酱菜上。芥菜丝切得很细,拌了麻油,油汪汪的:“那年你所在的部队过来救援了。”
她的语速不快,像在翻一本很久没打开的书,每一页都要先用手抚平卷曲的边角。“我记不清是哪个部队了,只记得那些穿着迷彩服的人从泥里走过来,你是其中一个。你从废墟里抱出来一个小孩,那孩子全身都是泥,你把他放在安全的地方,又转身回去了。你走回去的时候踩在一块松动的石头上,整个人滑了一跤,膝盖跪进泥里,你爬起来,没停,继续走。那天你穿的裤子,膝盖那里破了一个洞。”
厉承远没有说话,厉承远的手还搭在桌沿上,拇指不动了。
他看着苏语迟的眼睛,目光很深,像要透过瞳孔看到什么更远的地方:“三年前那次救援,我去了,但我没印象见过你。”
苏语迟的手指从木扶手上收回来,放在膝盖上,平静开口:“你当然没有印象。我那时候太狼狈了,脸上全是泥,头发也是泥,衣服也是泥。你从废墟旁边跑过去的时候,我从窗户里看到了你。你当时戴着的手套,已经脏得看不出颜色了。”
厉承远的喉结动了一下。
苏语迟抬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水已经凉了,温的偏凉,茶汤的颜色偏深,是红茶。
她放下杯子,杯底碰桌面的声音很轻:“第二次是隧道。暴雨那天。我看到你手腕上的手环。”
她把目光移到他的右手腕上,那条深色的绳编手环被毛衣袖子遮住了一半,只露出边缘的几股绳线:“水里面,你伸手拉那个女司机的时候,我认出了那个手环。”
厉承远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把手环往袖口里推了一下,推完又拉出来了。
苏语迟的手指在桌布上划了一下,把碟子边上一粒掉出来的花生米推回碟子里:“后来报道出来,没有你的名字。我以为你被人忘了。我找了你很久。”她抬起头看着他,“你出现在政务中心门口的时候,我心里在想,这回不能再让你跑了,也是那个时候,我才知道了你叫什么。”
厉承远看着她,嘴唇微微动了一下,没说出话。
苏语迟的手指停在了碟子边上,一动不动,像被什么东西定住了:“第三次,在陈瑜阿姨家的首饰店,我没加你微信。”她看着他,目光没移开,“我应该加的。”
厉承远放下了搭在桌沿上的手,两只手都放到了桌面以下,可能在膝盖上,可能在椅子扶手上,苏语迟看不到。
“语迟。”他叫她的名字,声音不大,但每个字之间都隔着一点距离,像踩石头过河,“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苏语迟看着他,手指从碟子边上收回来,放在桌面上,点点头:“我知道。”她继续着,“所以第四次见面,我加了你的微信。”
厉承远把茶杯端起来,没喝,杯底又放下了。杯中的茶水晃了一下,溅出来一小滴,在桌布上晕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