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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4章 在起革天

玄历十万五千八百八十三年。

东胜神州,长陵故地。

百余载光阴流转,截教仙人在此地移山填海,重塑地脉,将一片汪洋重新化作了山川。

晋元山脉自平地拔起,绵延千里。七座主峰如七柄长剑直指天穹,峰峦之间云霞缭绕,灵光如瀑,自峰顶倾泻而下,落入谷底,化为一条条灵溪,汇入潜江。

山石草木、溪涧崖壁,与两千余年前的长陵一模一样。那些旧时的宫阙、石阶、演武场、藏经阁,皆依照旧貌一一重现。

青石阶上的苔痕,演武场边的古松,藏经阁前的铜炉,连位置都不差分毫。移山填海,再造山河,此乃仙家无穷造化,凡人穷尽一生也难窥其万一。

潜江依旧流淌。

这条昔日给长陵带来无穷妖患的江河,此刻平静得像一条铺开的青练。江水缓缓东流,水色澄碧,波澜不惊。两千年前蛟龙掀起的滔天洪浪,千年前亢金龙引动的滔江水脉,都已成了故纸堆里的旧事。

江水两岸,北边是妖庭之众,旌旗如林,妖气冲天;南边是截教门人,灵光如海,肃穆沉凝。

两方隔着一条潜江,列阵相望。

江水之上,灵光汇聚,凝虚成实。

那灵光自南北两岸同时升起,在潜江正中交汇,层层堆叠,节节垒砌,如同一座从水中生长出来的台阁。

初时只是一线光痕,转瞬便铺展开来,化为一座方圆数十丈的高坛。坛分三层,青白之色,光洁如玉,每一层坛壁上都刻满了细密的篆文,那些篆文在日光下明明灭灭,像活物一般缓缓游走。

坛顶平整开阔,正中立着一尊三足古鼎,鼎身无纹无饰,只有鼎口一缕青烟笔直上冲,到了极高处才散入云中。整座祭坛悬于江上,下不着地,上不接天,四围云气环绕,八面风声汇聚于此。

祭坛北侧,白泽立于众妖之首,通体银白如雪,四蹄踏在云气之上,一双洞彻万物的眼眸半开半合,不露半分神色。

它身后依次排开的,是妖庭各部之主。驺吾虎身人面,赤金虎纹在日光下泛着沉甸甸的光,四爪踞地,不怒自威。

当康形如巨豚,獠牙森白外露,一双赤目在阴影里泛着红光,鼻息粗重。

祸斗通体墨黑,四肢间有幽绿色的焰苗无声舔舐,所立之处,连云气都被烤得微微扭曲。

计蒙龙首人身,周身水雾缭绕,气息深沉如渊。英招虎身人面,通体赤金,掌中一柄长戈横持,戈刃之上寒光流转。

陆吾人面虎身,身后九尾如九条钢鞭垂落,每条尾尖都泛着凛凛的青光。

飞廉鹿身蛇尾,背生双翼,翼下风气盘旋,将身周的云气搅成细细的漩涡。

商羊独足立于虚空,通体青灰,身周雨雾濛濛,隐约有细密的雨丝垂落。

……

再往后,妖庭各部妖圣妖王层层叠叠铺展开去,旌旗如林,妖气蒸腾,将江北半边天都压得低了几分。

祭坛南侧,无当圣母当先而立,一袭素色道袍在江风中微微拂动,左手紫电锤,右手陷仙剑,面容清冷,气度沉凝如山。

金灵圣母立于她身侧,通体金光内敛,四象塔悬于头顶,塔身四门紧闭,龙虎如意托在掌中。

金箍仙马遂指尖那枚金箍缓缓旋转,不急不缓。

夔牛独角之上有紫白雷光明灭不定,鱼鼓悬在身前,鼓面偶尔发出一声极低的嗡鸣。

随侍六仙分列两旁,六位天君各据一方。

再往外,截教弟子依次排开,灵光连成一片,肃穆无声。

两方人马隔着潜江对望,一北一南,一妖一仙,声势相当,气象各异。

……

当日轮行至中天,夔牛抬起前蹄,往渔鼓上猛然一擂。

咚——

一声鼓响,沉雄浑厚,自祭坛之上荡开,一重接一重往外推去。鼓声越过潜江,越过晋元七峰,越过东荒万里山川,四散而开,将整片东胜神州尽数笼在其中。

鼓声未歇,又上达九霄,下抵幽冥,五洲四海、天界九幽,每一处角落都渗了进去。

各方仙神虽不在此地,鼓声入耳之际,却人人都知道,天时已至。于是各展神通,各施手段,有的以天眼照彻,有的以灵觉远探,有的以星盘推演,有的借水月镜花映照。无数道目光自四面八方汇聚而来,落在这座悬于潜江之上的祭坛上。

人人都知道,今日今时,在太和天地自古以来的史册之中,都排得上号。

鼓声落定。

天穹之上,虚空无声裂开一道缝隙。张钰的身影自其中缓步而出。

他拾级而上,每踏一级,脚下灵光便亮起一层,九级踏完,整座祭坛灵光大盛。行至坛顶,他站定了,目光扫过江北那密密匝匝的妖族,又扫过江南那层层叠叠的截教门人。

他原是想好了一些话的。豪壮语,慷慨之词,在心头盘桓了许久。可此刻真站到这里,那些话到了嘴边,竟一句也说不出了。

他转过身,望向脚下那条静静东流的潜江,慢慢开了口。声音不高,却一字一句,清清楚楚地落入两岸万千仙妖耳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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