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革天”二字一出。
最先应声的,是截教弟子那一侧。
那些从归墟封印之中归来的老辈仙人,那些在炎汉仙朝千年培育之下成长起来的新晋弟子,那些亲眼看着同门被各方势力打压、道统被天地排挤的截教门人,此刻胸中那口压了不知多少年的郁气,尽数化作了这一声喊。
第一次革天的血仇刻在每一个截教弟子的骨子里。可那不是耻辱,是旧伤。伤在,痛便在。痛了这么多年,如今张钰要再举此旗,截教上下非但不惧,反倒人人战意盎然。他们要将截教之意贯穿天地,叫各方看看,截教还未曾死绝。
声浪一重接一重,一浪高过一浪,在潜江两岸的群峰之间来回激荡。
“革天——”
“革天——”
“革天——”
可妖庭一方,却是另一番光景。
有些妖族虽也跟着喊了几声,可喊得并不热切。更多的是一脸沉稳,甚至有些漠然。他们不比截教弟子,对“革天”二字没有那份刻骨铭心的执念。
他们心里清楚,革天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倾尽一切去搏一场,胜了固然好,可一旦败了,便不是死几个人的事。截教第一次革天的前车之鉴还摆在那里。
他们此刻没有出反驳,已经是碍着张钰那份实力,不敢多说什么。
张钰将这一切看在眼中,什么也没有说,只是将手中招妖幡一展,幡面之上万妖名讳流转不息,直指江北众妖。
“白泽,听令。”
白泽自妖群之中走出,四蹄踏云,垂首而立。
“此次革天,由你带领妖庭众妖,镇守于此,防备龙族与麒麟。除此之外,不要求尔等参战。”
此话一出,江北岸上,大半妖神都暗暗松了一口气。比起杀上天界跟扶桑拼命,防备龙族、麒麟实在算得上轻松差事。四海龙王被镇在长陵海底,麒麟退守翠微谷万年不出,只要看住这两处,便算交了差。
但白泽那双洞悉万物的眼眸之中,掠过一丝极为复杂的光。它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嘴唇动了一动,却又合上了。它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密密麻麻的妖庭部众,看了一眼那些刚刚松了气的面孔,终究还是将话咽了回去。
“白泽,听命。”
张钰对此也不再语。
此次革天,事关重大,容不得半点差错。强行逼着妖庭众妖跟上,反倒可能横生枝节。逼急了,战场上临阵倒戈,那才是要命的事。
再者,他先后镇压麒麟与龙族,那两族表面臣服,心里头必然不服。若大军倾巢而出,后方空虚,龙族、麒麟趁乱反扑,那才是腹背受敌。有妖庭众妖在此看守,即便他们不出全力,只要摆出架势,便足以让龙族、麒麟不敢轻举妄动。
……
张钰安排已定,抬眼望天。
手中诛仙剑一划。
剑光横空,一道暗金色的锋芒自东胜神州而起,破开虚空,没入天际。
那剑光所过之处,空间裂开一道长长的口子,原本隔着不知多少万里的东荒与天界,被这一剑生生扯近。剑光悬于天地之间,横亘不去,如同一道架在虚空之中的长桥,为截教大军开出了一条通路。
桥的那一头。
天界纯阳之气凝作一道金色壁垒,横亘在天界之前。诛仙剑气落入其中,如石沉大海,再无声息。壁垒深处,扶桑神树的虚影隐约可见,枝干如金,气根垂落,显然早有准备。
张钰见此,背后毁灭洞天铺展开来。
那洞天自虚空中无声裂开,一方暗紫色的天地自其中涌出,与他的身形一寸一寸地重合。
法体与洞天合而为一,他的身形节节拔高,最终顶天立地,仿佛整片天穹都要被他撑破。
周身毁灭之力翻涌如潮,暗紫色的灵光将半边天都映得明灭不定。
此刻他就是毁灭之神,是那方洞天,是那方天地本身。这便是道仙。法体与洞天合一,天地即我,我即天地,一身之力再无半分外泄,尽数凝在这一点之上。
他手中诛仙剑顺势而发,剑光直指天际。
身后截教众仙,也纷纷动了。
无当圣母左手紫电锤一振,紫金雷光自锤面炸开,化作一道粗如山岳的雷柱,直冲云霄。右手陷仙剑横斩而出,暗红色的剑芒贴着雷柱掠过,一刚一柔,一明一暗。
金灵圣母四象塔悬于头顶,塔身四门同时洞开,龙吟虎啸之声自塔中传出,龙虎如意化作一龙一虎两道金光,一左一右杀向天穹。
金箍仙马遂抬手一抛,那枚金箍脱手而出,越转越快,越转越大,化作一道巨大的金环,旋向天际。
夔牛四蹄踏在虚空之中,鱼鼓连擂三下,三声雷音一重高过一重,滚过天际。
……
而相对于众位天仙,其余截教弟子早已各归其位,各按阵脚,一座万仙阵瞬间铺展开来。
这万仙阵,如今已不是当年渊海之上为了帮助张钰渡劫那千人凑成的简陋阵势了。
炎汉仙朝千年培育,截教广开山门,大规模招收弟子;归墟破灭之后,那些被封印了数万年的老辈仙人也纷纷归来。
两相叠加,截教仙人之数终于恢复到了万人,与当年万仙来朝的鼎盛之时相当。万人归位,阵脚相连,阵旗相接,阵纹相续,一座万仙阵铺展开来,遮天蔽日,将整片东荒的上空都笼在其中。
当然,这万人之中,大部分都是初入人仙之辈。那些新晋弟子,修行不过千年,放在平日里,连单独上阵的资格都没有。
可万仙阵的妙处便在于此。此阵以万人为基,以阵纹为脉,将万人之力层层汇聚,节节贯通,最终汇于阵眼。
一人之力微不足道,万人之力汇聚一处,便是天仙也不敢轻撄其锋。
这些弟子面对此次战役,也只有组成万仙阵,才有参加的资格。
张钰当先一步,诛仙剑引路,毁灭之力开道,直冲那天界而去。身后无当圣母、金灵圣母、马遂、夔牛、长陵仙尊诸人紧随其后,再往后是万名截教弟子,各按阵脚,万仙阵铺展开来,如同一片铺天盖地的光幕,随着张钰的脚步向前推进。
天界之中,万星同时闪烁。
日月星辰各归其位,周天星辰大阵开启。扶桑气根遍布天际,引动纯阳之气,化作金色壁垒。星光与纯阳之力层层叠加,将整片天界遮得密不透风。
双方轰然相撞。
那一刻,天地震动。暗紫色的毁灭之力与银白色的星光、金色的纯阳之气撞在一处,炸开漫天碎光,将整片天穹照得一片通明。那光芒之盛,连日月都为之失色。冲击波向四面八方扩散开去,将东荒上空积了不知多少年的云层尽数震散,露出底下澄澈如洗的碧空。
可截教一方,被牢牢挡在了天界之外。
万仙阵的光幕撞上壁垒,寸寸碎裂,万名弟子合力催动的攻势,落在那层金色壁垒上,只荡起一圈涟漪便消散了。无当圣母的雷柱与剑芒劈上去,壁垒裂了一道口子,可转瞬便合拢如初。金灵圣母的龙虎如意撞上去,只砸出一声闷响。马遂的金箍旋上去,箍不住那层绵密无隙的金光。夔牛的雷音滚上去,震得壁垒嗡嗡作响,却终究没能震开半分。
不仅是他们,便是张钰,也同样被挡在了天界之外。
扶桑的声音自天界之中传来。
“张钰,你既敢扬革天,便看你有没有这个本事,先入天界再说。”
太和天地以阴阳五行立身。然开辟之初,本无天界,亦无幽冥。那时唯有五洲四海,阴阳五行之气自行汇聚,清者上扬,浊者下坠,才渐渐分出两层天地来。天界与幽冥的位格,也因此隐隐高出五洲四海半截。
幽冥属阴,阴柔能容,真灵元神可在此栖息,轮回之所得以运转,久而久之,便孕育出一众幽冥鬼神。可天界属阳,阳气至刚至烈,寻常生灵在其中连立足都难,更遑论修行。
自古以来,天界虽尊,却始终空寂。
直到扶桑入主。
他是先天纯阳之木,与天界本源同出一脉,天然契合。又有天帝位格在身,两相牵引之下,整个九天本源,竟被他一人尽数纳入掌中。如今的天界,说是天界,实则已与扶桑一体。
如此力量,太和天地开辟以来,从未有人达到过。便是道仙当面,也难撄其锋。唯有一个身负毁灭之力的张钰,可与之一战。
可眼下,天界之中不止扶桑一人。
周天星辰大阵已然开启,日月星辰之力尽数融入阵中,与扶桑的纯阳壁垒两相叠加。星光为经,纯阳为纬,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天网,将截教众仙死死拦在天界之外。
进不去,革天二字,便只是一句空话。
张钰听闻此,没有半分犹豫。
诛仙剑再次挥动。
无物不斩。这一剑落下,那层由周天星辰大阵与扶桑气根叠加而成的壁垒,自正中裂开一道缝隙。他身形一晃,自那道缝隙之中钻了进去,身后裂缝随即合拢,将截教众仙尽数拦在外头。
……
天界,凌霄宝殿之外。
张钰的身影凭空出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