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画失窃的当夜，书房的门关了很久。

炭盆里的炭火添了两回，茶壶里的水换了一茬，烛台上的蜡烛烧去了大半截。赵虎守在门口，手按刀柄，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回廊的每一个角落。赵忠站在廊下，怀里揣着一份刚刚整理好的府中下人名单，等着随时被唤进去问话。但书房里始终没有叫人的声音，只有低低的说话声，像两条溪流汇入同一片深潭，无声无息，却暗流涌动。

没有人知道陈彦允和顾锦朝在里面说了什么。赵虎只知道三爷出来时面色如常，看不出喜怒；赵忠只知道三夫人出来时神情平静，脚步不紧不慢。但那份平静底下藏着什么，谁也不敢猜。

次日上午，顾锦朝命翠屏收拾东西。

“三夫人要搬去哪儿？”翠屏捧着几件衣裳，满脸茫然，“这正房住得好好的，怎么突然要搬？”

顾锦朝没有回答。她坐在妆台前，对着铜镜卸下头上的赤金头面，一件一件地放进妆奁里，动作不紧不慢，像是在做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赤金衔珠步搖、赤金镶红宝簪、赤金蝴蝶钗——每一件都摆得整整齐齐，连方向都一致。

翠屏急了。“三夫人，您倒是说句话啊！是不是跟三爷吵架了？奴婢去请三爷来，夫妻哪有隔夜仇——”

“翠屏。”顾锦朝放下手中的簪子，声音不大，但语气里的分量让翠屏立刻闭了嘴。“收拾东西，搬到东跨院的厢房去。”

翠屏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低头继续收拾衣裳，眼眶红红的，像一只被遗弃的小猫。

消息传得很快。不到半个时辰，整个东府都在议论——三夫人搬出了正房，住进了东跨院的厢房。厨房的张婆子说三爷和三夫人吵架了，门房的李二说是因为那幅画的事，外院的马夫说三夫人偷画被三爷抓了个现行，夫妻反目了。说什么的都有，越传越离谱，越传越像那么回事。

午时，陈彦允从内阁回来，直接去了正堂。顾锦朝也被叫了去。两人在正堂当着下人的面吵了一架——说是吵架，其实没有几句对话。陈彦允说“不懂规矩”，声音不重，但每个字都像是淬了冰；顾锦朝说“三爷信不过我，那便分房住”，语气不重，但每个字都带着刺。赵忠站在一旁，头垂得低低的，大气不敢出。翠屏站在顾锦朝身后，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嘴唇抿得发白。赵虎站在门口，面无表情。

声音很大，大到整个东府都听到了。

郑无双来得很快。她穿了一件淡紫色的褙子，头上的白玉兰簪换成了银簪，面色比平时苍白了几分，眼下那圈青黑更明显了——像是一夜没睡好。她进门时先看了陈彦允一眼，又看了顾锦朝一眼，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转了转，然后低下头，声音轻得像一阵风。

“三爷，三夫人，无双不该多嘴。但夫妻之间，有什么事不能好好说呢？”

顾锦朝看着郑无双，看着她眼底的关切、嘴角的担忧、微微蹙起的眉头。每一个表情都恰到好处，不多一分，不少一毫。但那双眼睛里的光不对——不是关切，不是担忧，而是一种更复杂的、像是猎人在暗处窥伺猎物时才会有的光芒。

顾锦朝心中冷笑。

果然是她在搞鬼。

“郑姑娘不必劝了。”顾锦朝收回目光，语气淡淡的，“这是我和三爷的事。”

郑无双低下头，应了一声“是”，便不再多。她退到一旁，安静地站在那里，像一个操碎了心的局外人。但她的眼角余光始终落在顾锦朝和陈彦允身上，一刻也没有离开。

是夜，月黑风高。

东府的后院有一道角门，平时锁着，很少有人走。角门外面是一条窄巷，巷子尽头连着一条更窄的夹道，夹道两侧是高墙，墙上爬满了枯藤。这里没有灯笼，没有巡逻的护院，连野猫都不愿意来。

三更过后，一道人影从客院的方向悄悄溜了出来。她穿着深色的衣裳，脚步很轻，轻得像猫踩在棉花上。她沿着回廊的阴影走，绕过假山，穿过月洞门，避开所有有灯笼的地方，像一条在黑暗中游动的蛇。

角门的锁已经被人打开了。她推开门，闪身出去。巷子里站着一个黑衣人，黑衣黑裤，面蒙黑巾，身形高大，像一堵沉默的墙。

“怎么样？”黑衣人的声音低沉，像闷雷滚过天际。

“成了。”是郑无双的声音，没有了白日的温顺乖巧，多了一种说不出的冷。“陈彦允和顾锦朝已经反目。顾锦朝搬出了正房，两人当众吵了一架，府中上下都知道了。”

“确定？”

“确定。我亲眼看到的。”郑无双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得意，“那幅画是从顾锦朝房间里搜出来的，她百口莫辩。陈彦允虽然嘴上说信她，心里已经有了疙瘩。夫妻之间，一旦有了猜忌，就再也回不去了。”

黑衣人沉默了片刻。“谷大人说了，继续留在陈府，盯着他们的一举一动。等时机到了，自然会有人来接应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