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氏的旧物，一直收在顾家老宅东跨院最里间的箱笼里。那些箱笼是纪氏嫁入顾家时从娘家带来的，红漆描金，边角已经磕碰得斑斑驳驳，金漆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白的木胎。锁扣上的铜锁生了绿锈，钥匙早不知道丢到哪里去了。纪氏嫁给顾德昭时十八岁，如今二十年过去了，这些箱子再也没有打开过。纪氏说不想开，开了心里难受。顾锦朝从前也不开，她怕看到母亲当年的嫁妆清单，怕想起那些被宋姨娘一件一件变卖、一件一件送人的东西。但今日她开了。不是因为她不难受了，而是因为她要找一样东西。
她要找的是宋姨娘的影子。在傅海廉案的卷宗里，外祖父的名字出现了。她被这件事搅得好几个晚上睡不着觉，外祖父的形象在她脑海中反复浮现——那个总是穿着灰色长袍、坐在藤椅上晒太阳的老人，花白的胡须在风中微微飘动，手里的紫砂壶已经用得油润发亮。他会把她抱在膝头，用带着金陵口音的官话给她讲故事，讲纪家祖上的荣光，讲金陵的风土人情，讲那些她长大后才知道是经过美化的往事。他的笑容温和而慈祥，但他的眼底总是有一层挥之不去的阴翳。她小时候不懂那是什么，现在懂了——那是一个被冤枉了一辈子的人，心中永远无法愈合的伤口。她想知道，除了那份卷宗，除了那些泛黄的纸页，还有没有别的东西能证明外祖父的清白。也许是一封信，也许是一张字条，也许只是一个名字——任何东西都可以。
她打开了第一只箱笼。里面是些旧衣裳，叠得整整齐齐，最上面是一件大红嫁衣。嫁衣上的金线已经氧化发黑，但绣工依然精致，凤凰的尾翎铺满了整件衣裳。纪氏嫁入顾家时穿的，二十年了，保存得很好，连褶皱都没有。顾锦朝的手指轻轻抚过嫁衣上的凤凰尾翎，想起了母亲年轻时的样子——她没有见过，但她能想象。一个十八岁的姑娘，穿着大红嫁衣，从金陵远嫁到京城，满心欢喜地以为会有一个好归宿。她不知道迎接她的不是良人，而是一场漫长的折磨。
她合上箱笼，打开第二只。这一只里装的是些旧书信，用红绸带扎着，一封一封地叠放整齐。有些信封上的字迹已经模糊不清了，有些还能勉强辨认——“纪昀亲启”“纪昀吾兄”“纪大人台鉴”——都是外祖父生前收到的信件。顾锦朝一封一封地翻看，翻到第三层时，她的手指停住了。
那不是一封信。或者说，那是一封信的副本。信封上没有署名，没有日期，没有寄件人，什么都没有。但信纸上的字迹她认得——横平竖直，一笔一划都端端正正，像账册上的数字一样工整。那是宋姨娘的字。她见过太多次了。宋姨娘写给谷安的信，宋姨娘写给赵铭远的帖子，宋姨娘写给顾德昭的家书——每一封都是这样的字迹，工整得像是印刷出来的，连涂改的痕迹都没有。
她将信纸抽出来，展开。纸页已经泛黄发脆，边角卷曲，折痕处几乎要断裂。字迹是新的——不，是当年新的时候写的，如今看来依然清晰，墨色已经褪成了暗褐色。信是写给“谷大人”的。
“谷大人台鉴：妾有一事禀报。纪氏纪晗，系金陵纪昀之女。纪昀与朝廷钦犯傅海廉有旧，私交甚密。傅海廉案发前，曾将一批财物托付纪昀保管，纪昀转交其女纪晗，藏于顾家老宅。此乃通敌之实证。妾不敢隐瞒，特此禀报，望大人明察。”
顾锦朝拿着信纸的手在发抖。不是害怕，是愤怒——那种被人从背后捅了一刀，回过头才发现捅你的人是你以为最不可能的那个人的愤怒。她早就知道宋姨娘不是什么好人，但她没想到宋姨娘会恶毒到这种地步。嫁妆贪墨、药方下毒、勾结阉党——这些事，她都可以归因于宋姨娘的贪婪和野心。但这封信不一样。这封信不是为了钱，不是为了权，而是纯粹的、没有任何利已动机的恶。宋姨娘害纪氏，不是因为纪氏挡了她的路，而是因为她想害纪氏。仅此而已。
她将信纸叠好，收进袖中，合上箱笼，站起身来。动作很慢，但很稳，像是把所有的力气都用在克制上了。
当夜，顾锦朝将那封信交给了陈彦允。两人在书房对坐，烛火将整间屋子照得通明。翠屏上了茶，看到三夫人的脸色不太好，不敢多问，悄悄退了出去。顾锦朝将那封泛黄的信纸从袖中取出，放在桌上，推到陈彦允面前。手指在松开信纸的那一刻微微颤抖了一下，像是放下了什么很重的东西。
陈彦允接过信纸，展开，从头到尾看了一遍。他的面色没有变化，但顾锦朝注意到他眉心那道竖纹猛地加深了，像是在一瞬间被人用刀刻了一道。他放下信纸，抬起头看着她。
“这是宋姨娘写给谷大用的告密信。她用这封信换来了谷大用的庇护。你外祖父被革职，你母亲被孤立，都是因为这封信。”
顾锦朝沉默了很久。手指在杯沿上慢慢转着，一圈又一圈，指尖在瓷器上发出细微的摩擦声。茶已经凉了，她没有喝，也没有放下。
“她害了我母亲一辈子，还不够。她还要害我外祖父，害我纪家满门。”她的声音很平静，但那种平静底下藏着的东西，比任何咆哮都更让人心惊。像是火山爆发前的寂静，岩浆在地下奔涌，地面却纹丝不动。
陈彦允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她的手很凉，指尖冰得像冬天里的石头。他将她的手整个包在掌心里，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着，一下一下，像是在传递温度，又像是在传递某种无需说的力量。
“宋姨娘已经被关押了，但这桩旧案还没有翻过来。等翻案的那天，你外祖父的罪名会被洗清，你母亲的名声也会恢复。”他的声音不高不低，但每个字都像是一块被阳光晒暖的石头，落在顾锦朝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