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彦允在朝堂上开始了对襄王余党的清洗。他没有大张旗鼓，没有在廷议上当众点名，没有让任何人感觉到暴风雨即将来临。他只是一份一份地查阅奏折，一条一条地核对线索，一个一个地锁定目标，像一把藏在鞘中的刀，不动声色，但锋利无比。今日罢免一个，明日下狱一个，后日流放一个。每一次出手都精准而狠辣，不留余地。被清洗的人中，有户部的郎中，有刑部的主事，有都察院的御史，有地方上的知府、知州。他们有的是襄王的旧部，有的是被襄王收买的，有的是墙头草两边倒的骑墙派。他们没有共同点，唯一的共同点是——都跟襄王有关。

朝堂上人人自危。每个人都在猜，陈彦允下一个要动的是谁。有人开始写辞呈，想在刀落到自已头上之前全身而退；有人开始写检举信，想在刀落到自已头上之前将功补过；有人开始烧证据，想在刀落到自已头上之前毁尸灭迹。陈彦允不动声色，一个一个地查，一个一个地拔，不紧不慢，不急不躁。他知道欲速则不达，也知道打草会惊蛇。他更知道，那些蛇已经惊了，它们正在暗处疯狂地销毁证据、转移资产、联络同党。他必须赶在它们彻底消失之前，将它们一网打尽。

顾锦朝在顾家追查账册的下落。她盘问了顾府所有的下人，从厨房的婆子到门房的李二，从库房的管事到马房的马夫，一个都没有漏。她让人翻遍了顾府每一个角落——柴房、库房、花园、水井，甚至连茅房都让人搜了，一无所获。那个失踪的门房像是人间蒸发了一样，怎么也找不到。赵忠派人去京城各处的客栈、茶楼、码头、城门打听，拿着画像挨家挨户地问，没有一个人见过他。他像是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连一丝痕迹都没有留下。翠屏说：“三夫人，会不会已经出城了？”顾锦朝摇头。“出城的关卡有官兵把守，每一辆出城的马车都要检查。他带着账册，不敢冒险，一定还藏在城里。”

两人每天见面，但说不上几句话。他早出晚归，天不亮就出门，天黑透了才回来，换了衣裳就去书房批公文，批到深夜才回房。她住在顾家照顾父亲，偶尔回陈府取些衣物、安排府务，也是来去匆匆。有时候他在书房批公文，她在正房整理账册，两人隔着一道回廊、几个院子，却像是隔了半座城。

不是隔阂，不是疏远，而是一种更复杂的、让人无力的距离。他想帮她，但她不需要。她需要他，但他不能。他是首辅，他的一举一动都会被无数双眼睛盯着。他若出手帮顾锦朝追查账册，襄王余党就会警觉，就会销毁证据，就会让顾德昭的所有努力付诸东流。她的坚强在这个时候成为了一把刀，割开了他作为丈夫想要保护妻子的本能，也割开了她作为妻子想要依赖丈夫的本能。

俞晚雪来看顾锦朝时，带了一盒桂花糕和一包新茶。她进了房间，看到顾锦朝坐在窗前翻看账册，面色苍白，眼下有青黑，嘴唇干裂，瘦了一圈，下巴尖尖的，颧骨高高凸起，衣裳挂在身上空荡荡的，像是偷穿了大人的衣服。她心疼得不行，将桂花糕和茶放在桌上，走过去拉住顾锦朝的手。

“三婶，你歇一歇吧。再这样下去，你自已的身体先垮了。你看看你，瘦了多少？这衣裳还是去年做的吧，现在穿着都大了。”她的声音有些发哽，眼眶红了。

顾锦朝摇了摇头，将账册合上，放在一旁。“账册找不到，父亲就醒不过来。我不能歇。”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一面没有风的湖。但俞晚雪听出了那平静底下的东西——不是倔强，是无奈。她不是不想歇，是不能歇。账册一天找不到，襄王余党就一天不会罢休。他们会继续害人，继续销毁证据，继续逍遥法外。她不能让他们得逞，不能让父亲的努力白费，不能让那些贪官污吏继续祸害百姓。

俞晚雪看着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什么也没说。她知道顾锦朝的性子，一旦决定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她只能握紧顾锦朝的手，用力地握了握，像是在说——我在这里，有什么事你找我。

深夜，陈彦允从朝中回来。他的马车在陈府门口停下，翠屏提着灯笼在二门口等他。昏黄的光在夜色中只够照亮脚下三尺远的地方。他下了轿，没有回正房，而是穿过回廊，走过月洞门，走到了顾锦朝的房间门口。门关着，窗纸上映出昏黄的烛光，影影绰绰，看不清里面的情形。

他在门口站了很久。夜风很冷，吹得廊下的灯笼东摇西晃，烛火忽明忽暗。他的影子在地上被拉得很长很长，像一棵孤独的树。他伸出手，想敲门，手指在距离门板一寸的地方停住了。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不知道该怎么开口，不知道见了面会不会让她更累。他放下了手，站在那里，一动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