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内的顾锦朝坐在灯下,翻看账册。她听到门外传来脚步声——不急不缓,沉稳有力,是他。她的手指微微一顿,放下了笔。她抬起头,看着那扇紧闭的门,门缝里透进来一线光亮,是他的灯笼。她没有起身,也没有开口,只是看着那扇门,看了很久。
两人隔着一扇门,站了半个时辰。
夜风越来越大,廊下的灯笼剧烈摇晃,烛火忽明忽暗,像一只挣扎着不肯熄灭的眼睛。更夫的梆子声从远处传来,一下一下,沉闷而悠远,像是敲在心上。他没有敲门,她也没有开门。半个时辰后,他转身离开。脚步声在回廊上渐渐远去,一下一下,像是什么东西在碎裂。顾锦朝低下头,重新拿起笔,继续翻看账册。烛火映着她的脸,她的表情很平静,但握着笔的手指微微发颤。翠屏躲在暗处,看到三爷站在三夫人门口的那半个时辰,看到三爷最终转身离开时背影的萧索,看到三夫人始终没有开那扇门。她的鼻子一酸,眼泪掉了下来。她赶紧用袖子擦了擦,不敢发出声音。
太医来报时,已经是深夜了。他的脚步声很急,在回廊上咚咚咚地响。翠屏拦了他一下,他摆了摆手,说“有急事”。翠屏不敢再拦,带他去了顾锦朝的房间。
“三夫人,顾老爷的手指动了一下。”太医的声音有些发喘,显然是一路小跑过来的,额头上沁出了细密的汗珠,官帽歪了都没顾上扶正。
顾锦朝猛地站起身。“什么?”她的动作太大,椅背撞在身后的书架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烛火猛地一跳,在墙上投下剧烈摇晃的影子。她的面色没有变化,但翠屏注意到她的手在发抖,握着账册的指节泛白,手背上青筋暴起。
太医喘了口气,继续说:“半个时辰前,臣给顾老爷换药时,他的右手食指和中指动了一下。动的幅度不大,但臣看得清清楚楚,绝对不是神经反射。臣又用银针扎了几个穴位,顾老爷的眉头皱了一下。”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激动,“三夫人,顾老爷的知觉正在恢复。他听到声音了,他能感觉到疼了。他正在努力醒过来。”
顾锦朝站在灯下,面色苍白,眼眶泛红,但她在忍。不能哭,不能在这个时候哭。父亲还没有醒,账册还没有找到,襄王余党还没有伏诛。她不能哭。
“走。去看看。”她的声音很平静,但她走路的步伐比平时快了很多,裙角带翻了桌上的茶盏都没有注意到。翠屏连忙跟在后面,手里提着灯笼,昏黄的光在夜色中只够照亮脚下三尺远的地方。顾锦朝走得很快,翠屏几乎要小跑着才能跟上。夜风吹过,灯笼里的烛火猛地一低,差点熄灭。翠屏用手拢了拢,烛火重新亮了起来。她看着三夫人的背影,忽然觉得,天快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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