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锦朝回到顾家时，顾德昭正坐在院中的躺椅上晒太阳。春末的阳光暖洋洋的，照在他身上，将那件灰白色的中衣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色。院中的老槐树已经长满了新叶，嫩绿嫩绿的，在风中轻轻摇曳，洒下一地斑驳的光影。他瘦了很多，面色苍白，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陷，衣裳穿在身上空荡荡的。但他的精神比之前好了许多，眼睛不再浑浊，嘴唇也有了些血色。听到脚步声，他转过头来，看到顾锦朝的那一刻，愣了片刻。然后，他的嘴角慢慢扬起了，那弧度很浅，但很真。

“你来了。”他的声音沙哑，但很清晰。

顾锦朝走过去，在他身边的竹椅上坐下。阳光照在她身上，暖洋洋的，驱散了连日来积在骨子里的寒气。她握住父亲的手，那只手很瘦，骨节凸出，青筋暴起，但很暖。“父亲，您今天感觉怎么样？”顾德昭看着她，目光比以前清明了许多。“好多了。太医说我恢复得不错，再过些日子就能下地走路了，不用人扶，自己就能走。”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得意，像是一个刚学会走路的孩子在向大人炫耀。

两人沉默了片刻。阳光从槐树叶子的缝隙中漏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几只麻雀在枝头跳来跳去，叽叽喳喳地叫着，像是在说什么热闹的事。顾德昭忽然开口了：“我虽然不记得以前的事，但看到你，我心里就觉得踏实。像是……你是我很重要的人。”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自自语。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不知道为什么看到这个年轻的女人心里就踏实，不知道为什么她的笑容能让他觉得安心。也许是因为血缘，也许是因为本能。也许什么都不因为，只是因为她是他的女儿。

顾锦朝的眼泪掉了下来。她不是一个爱哭的人，但这些日子她的眼泪似乎特别多，怎么都止不住。她低下头，用袖子擦了擦眼角，不想让父亲看到她哭。“父亲，我是您的女儿。您最疼爱的女儿。”顾德昭看着她，看了很久。她的眉眼像谁？像他吗？他不记得了。但他知道，这个人是他的女儿，是他最疼爱的女儿。他伸出手，摸了摸她的头，动作很轻，像是在抚摸一件珍贵的瓷器。

“好孩子。”

纪氏站在廊下，看着父女俩坐在院中晒太阳的背影，眼泪止不住地流。她靠在柱子上，用帕子捂着嘴，不让自己哭出声。丈夫不记得她了，但他记得女儿。他醒来后第一句话问的是“锦朝呢”，他对着她看了半天，叫不出她的名字，但他记得女儿。她不嫉妒，不难过，她高兴。女儿比他这个做妻子的更重要。女儿是这个家的顶梁柱，是这个家的希望。

顾锦贤站在母亲身边，拉着她的手。“娘，姐姐一定能把父亲的病治好。”纪氏点了点头，擦了擦眼泪。“嗯，一定能。”她不知道是在安慰儿子，还是在安慰自己。阳光从廊檐的缝隙中漏下来，照在母子二人身上，暖洋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