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衣人是被蒙着眼睛押进刑部大牢的。赵忠没有走正门，走的是侧门——一条窄得只容一人通过的小巷，巷子里没有灯笼，黑漆漆的。铁门在身后关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像是棺材盖被合上。甬道很长，两侧的牢房里关着各种犯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有的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有的趴在栅栏上往外看。空气中弥漫着霉味、血腥味和粪便的臭气，混在一起，熏得人几乎要作呕。

赵忠在刑部大牢里审了黑衣人三天三夜。刑部的人认识赵忠，知道他是陈府的大管家，是陈首辅的心腹，不敢怠慢，专门腾出了一间审讯室。审讯室在地下，没有窗户，只有一盏油灯。墙壁是石头砌的，上面挂着各种刑具，铁锈斑驳，不知道染过多少人的血。

黑衣人起初嘴硬，什么都不肯说。赵忠问他叫什么名字，他不说话；问他谁指使的，他不说话；问他账册藏在哪里，他还是不说话。他只是低着头，像一块又臭又硬的石头。赵忠没有急，他不怕硬骨头，他怕的是没有骨头的人。硬骨头至少还有信念，有信念就会有裂缝。

赵忠用了些手段。他没有用那些血腥的、会把人弄残的刑具，用的是最朴素的办法——不让黑衣人睡觉。每隔半个时辰就往他脸上泼一次冷水，在他耳边敲锣，用强光晃他的眼睛。三天三夜，黑衣人的精神终于崩溃了。他跪在地上，浑身发抖，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我说……我都说……指使我们的人，是徐阶的儿子，徐璠。”

赵忠手中的笔顿了一下。徐璠，徐阶的长子，靠着父亲的荫庇在朝中做了个闲职，平时不显山不水，看着是个老实人。但“老实人”三个字，往往是最大的伪装。他们老实是因为没有机会，一旦有了机会，会比任何人都狠。

黑衣人断断续续地供出了所有事——徐璠如何找到他们，如何许以重金，如何安排他们埋伏在库房附近等着取账册的人自投罗网。那封写给“王大人”的信，那个在茶楼里等门房的神秘人，都是徐璠的安排。他是幕后主使，是襄王余党的联络人，是隐藏在朝堂暗处的那只手。

赵忠将供状呈给陈彦允。陈彦允看完，沉默了很久。书房里安静得落针可闻，烛火在他脸上投下明灭不定的光影，他的面色没有变化，但握着供状的手指微微收紧了，指节泛白。

徐璠。徐阶活着的时候，他不敢动，因为他父亲压着他。徐阶是首辅，是帝师，是朝堂上最有权势的人。他在位一天，徐璠就翻不了天。徐阶死了，没有人压着他了，他就开始动了起来。他要替父亲报仇——他觉得陈彦允忘恩负义，觉得陈彦允抢了徐阶的位置，觉得陈彦允是踩着徐阶的尸骨上位的。所以他要毁了陈彦允，毁了顾锦朝，毁了陈家。他要用陈彦允的血来祭奠父亲的在天之灵。

陈彦允将供状折好，锁进书案的暗格里，钥匙贴身收好。他没有告诉顾锦朝。不是不想说，是不敢说。她的伤还没有好，左臂那道口子还在结痂，太医说不能操心，不能动怒，不能熬夜。徐璠的事，他不想让她操心。她是他的妻子，不是他的幕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