翠屏是在给顾锦朝换药时提起此事的。她一边拆绷带一边随口说：“三夫人，您知道吗？那个黑衣人招了。指使他的人，是徐阶的儿子徐璠。”她以为三夫人已经知道了，以为三爷告诉过她了。

顾锦朝的手指微微一顿。“徐璠。果然是他。”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一面没有风的湖。翠屏愣了一下，手中的绷带差点掉在地上。“三夫人，您早就猜到了？”

顾锦朝没有回答。她看着窗外，目光落在院子里的老槐树上。新叶在风中轻轻摇曳，嫩绿嫩绿的。她不是猜到的，是知道的。从父亲出事的那天起，她就在想，谁会这么做？襄王余党？有可能。冯远道的人？也有可能。但她总觉得不对。襄王已经被贬为庶人，流放岭南，他的余党自顾不暇，哪有精力来对付顾家？冯远道已经被判了斩监候，他的人树倒猢狲散，更不可能。

直到赵忠查到那封信，看到信上写的“王大人”，她心里就有了一个模糊的猜测。朝堂上姓王的大人不少，但能调动这么多人手、能在暗处布局这么久、能在事情败露后迅速灭口的，没有几个。徐璠不姓王，但那封信是障眼法，是为了把水搅浑，是为了让人查不到他头上。他用“王大人”做掩护，用襄王余党做替罪羊，自己躲在暗处，冷眼旁观。

陈彦允没有告诉她。他瞒着她，不想让她操心。她知道了，但她没有问他为什么不告诉她。因为他怕她担心，她懂。但她是他的妻子，不是他的下属，不是他的幕僚，不是他的盟友。他有事应该告诉她，有困难应该跟她商量，有危险应该让她知道。他不说，她就不问。不问，不代表不知道。

窗外，阳光正好。窗台上的兰花开了，淡紫色的花瓣在阳光下近乎透明，花瓣上还带着清晨的露珠。顾锦朝伸出手，轻轻碰了碰花瓣。花瓣在她指尖微微颤抖，像一只受惊的蝴蝶。她的嘴角微微扬起。那弧度很浅，但很好看。徐璠，你以为躲在暗处就没人能找到你？她会让赵忠继续查，查徐璠所有的底细——他在朝中的人脉，他在暗处的同党，他用来收买杀手的一分一毫。她要让他知道，躲在暗处的人，最后都会被光找到。

翠屏看着三夫人的侧脸，总觉得她今天跟平时不太一样。不是不高兴，也不是高兴，而是一种更平静的、更深沉的东西，像是一潭水，表面上波澜不惊，底下却藏着整条河。她不敢多问，默默地换好了药，收拾了药箱，退了出去。

书房里，陈彦允坐在案后，面前摊着那份供状。他看着“徐璠”两个字，看了很久。徐阶对他有恩。提携之恩，知遇之恩，信任之恩。没有徐阶，他走不到今天。他要动徐阶的儿子，不是忘恩负义，是替天行道。但徐阶的门生会怎么看他？朝堂上的大臣们会怎么看他？天下人会怎么看他？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他必须做。因为徐璠不该害人。

窗外，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暮色像一匹灰色的布，一点一点地将整座城池裹进去。廊下的灯笼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在暮色中摇摇晃晃。陈彦允坐在案后，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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