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是从书院传来的。书院的先生亲自来顾家报信,面色焦急,额头上沁着细密的汗珠,官帽歪了都没顾上扶正。他说顾锦贤下午就离开了书院,说是家里有事,家里有人来接他。先生信以为真,放他走了。但顾家没有人叫人去接他。顾锦朝接到消息时,正在换药。绷带拆到一半,左臂上的伤口还露在外面,粉色的新肉上结着一层薄薄的痂。翠屏拿着药膏,正要往上涂。她猛地站起身,扯动了伤口,疼得眼前一阵发黑,像被人用刀在骨头上刮了一下。翠屏吓得脸都白了,连忙扶住她。“三夫人,您别急,三爷已经派人去找了,赵管家也带人去了。二少爷不会有事的。”翠屏的声音在发抖,不知道是在安慰顾锦朝还是在安慰自已。
“等不及了。”顾锦朝咬着牙,将绷带缠紧,动作很快,快得翠屏来不及阻止,“徐璠要的是我,不是锦贤。他要拿锦贤来要挟我,我就去见他。”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一面没有风的湖。但翠屏听出了那平静底下的东西——不是冲动,是决心。她拦不住三夫人,谁也拦不住。
夜色如墨,月亮被厚厚的云层遮得严严实实。城西的废弃宅院荒废了很久,院中长满了荒草,枯黄的蒿草高过膝盖,在夜风中沙沙作响。屋顶上的瓦片缺了大半,露出黑洞洞的椽子,像一排排残缺的牙齿。廊下的柱子漆皮剥落,露出底下灰白的木料,上面的雕花已经模糊不清。夜风吹过,荒草沙沙作响,像是在诉说什么,又像是在警告什么。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霉味和腐烂的木头气息,混着夜风中传来的野狗的叫声,让人后脊发凉。
徐璠站在院中,穿着一件石青色的直裰,负手而立。夜风吹起他的衣角,猎猎作响。他的身后站着十几个黑衣人,手持长刀,刀光在黑暗中闪烁,像一条条吐着信子的毒蛇。顾锦贤被绑在院中的一棵槐树上,双手被反绑在身后,绳子勒得很紧,手腕上勒出了红痕。嘴里塞着一块脏兮兮的布,说不出话,只能发出呜呜的声音。看到姐姐从大门走进来的那一刻,他的眼睛猛地睁大了,拼命挣扎,绳子勒进皮肉里,疼得他浑身发抖。他想喊“姐姐快跑”,但嘴里的布堵住了所有的声音。
“陈三夫人,你终于来了。”徐璠笑了,笑得很畅快,像是等这一刻等了很久,“我还以为你不敢来。你一个人来的?哦,还带了人。十几个护卫,不少。但你觉得,你带的这些人够用吗?”他的语气里带着嘲讽,也带着一种让人不安的笃定。他在朝堂上输了,输给了陈彦允,输得颜面尽失,输得一败涂地。但这一次,他不会输。他有人质,有刀,有埋伏。他占据了天时地利人和,他不可能输。
顾锦朝看着他,目光平静。她没有看那些黑衣人,没有看那些长刀,没有看身后那十几个护卫。她只看着徐璠。
“徐璠,你父亲徐阶一生清廉,为国为民。他在的时候,朝堂上虽然有党争,但天下太平,百姓安居乐业。他死了,你替他报仇?你配吗?”她的声音不高不低,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了夜色里。
徐璠的笑容僵住了。他的面色从得意变成铁青,从铁青变成惨白。“你不配提我父亲的名字!你算什么东西?一个五品官的嫡女,靠攀附陈彦允才当上一品诰命,你凭什么提我父亲的名字!”他的声音尖锐刺耳,像是指甲划过瓷器,震得院中的荒草都在发抖。
顾锦朝没有退缩。她一步一步地走向他,脚步不急不缓,裙裾在荒草中沙沙作响。“你父亲的死,跟三爷无关。是你自已在朝堂上站不稳,是你自已没有本事,是你自已嫉妒三爷。你把所有的错都推到三爷头上,不过是因为你不敢承认自已的无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