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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6章 陈彦允的愤怒

太医走后,正房里安静了下来。烛火静静地燃烧着,偶尔爆出一两声轻响,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炭盆烧得很旺,热气将夜半的寒意驱散得一干二净。翠屏将门掩上,脚步轻轻退了出去,脚步声在回廊上渐渐远去。

陈彦允坐在床边,握着顾锦朝的手。她的手很凉,指尖冰得像是刚从冰水里捞出来的,往日那暖意融融的温度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让人心慌的冰冷。他将她的手贴在自已脸上,闭着眼睛,一不发。烛火映着他的侧脸,眉骨的轮廓、鼻梁的线条、薄唇的形状——那张脸还是那张脸,冷峻、沉稳、波澜不惊。但如果你仔细看,你能看到他睫毛在微微颤抖,像是一只被困住的蝴蝶,拼命扇动翅膀却飞不出去。你能看到他握着顾锦朝的手的那只手,指节泛白,手背上青筋微微凸起。你能看到他眉心的竖纹,比平时深了不止一分,像是刀刻的,像是有人用刀在他的眉间一刀一刀地刻。

他在怕。怕她醒不过来,怕她睁开眼睛后不认识他,怕她像那些在战场上受了重伤的士兵一样,睡着睡着就再也不会醒了。他是首辅,是太子太傅,是朝堂上说一不二的人。他在朝堂上面对冯远道的弹劾时没有怕过,在面对谷大用的追杀时没有怕过,在面对襄王的谋反时没有怕过。他以为他已经不会怕了,以为他的心已经硬得像一块石头,以为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能让他感到恐惧。但此刻,坐在这张床边,握着这只冰凉的手,他怕了。怕得心都在发抖,怕得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怕得一个八尺男儿,坐在妻子的床边,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忍了又忍,终究没有忍住。

顾锦朝是在后半夜醒来的。她睁开眼睛,映入眼帘的是帐顶,藕荷色的绸帐,绣着缠枝莲纹。她恍惚了一瞬,不知道自已在哪里,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不知道那些打打杀杀是梦还是真。然后她看到了他。陈彦允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眼眶泛红。他的眼睛里有血丝,嘴唇干裂起皮,面色比平时白了几分,官袍皱巴巴的,像是穿了一整天没有换。他没有注意到她醒了,低着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目光空洞而深沉,像是在想什么很远的事情。

她张了张嘴,想叫一声“三爷”。嗓子干得像着了火,发出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她的嘴唇翕动了几下,那个简单的称呼卡在喉咙里,就是发不出来。她想坐起来,但左臂疼得她眼前发黑,刚撑起一点就又倒了回去。

陈彦允猛地抬起头。他的眼睛在那一刻亮了起来,像是一盏快要熄灭的灯被人猛地拨亮了。他握住她的手,握得更紧了。

“锦朝,你醒了?你感觉怎么样?哪里疼?”他的声音有些发紧,每个字都像是从嗓子眼里硬挤出来的。他不是一个话多的人,在朝堂上他惜字如金,在家里他简意赅。但此刻,他的问题一个接一个,像是怕不问就没有机会了,像是怕一松手她就会再次闭上眼睛。

顾锦朝看着他的眼眶,看着那双泛红的眼睛里那份她从未见过的情绪。她见过他冷厉的样子,见过他沉稳的样子,见过他温柔的样子,但从未见过他这副模样——像一个溺水的人,在水里挣扎了很久,终于抓住了岸边的一根绳索,死也不肯松手。

“三爷,我没事。”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会被风吹散。

陈彦允看着她。他的目光从她的眼睛移到她的左臂,从左臂移到缠着白布的伤口,从伤口移到她苍白的脸。那些白布上渗出了淡淡的血迹,像是雪地上落了几片红梅花瓣。他看了很久。

“你有事。”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只说给她一个人听,“你的伤口崩裂了,流了很多血。太医说你差一点就没命了。”他在说“差一点”三个字时,声音微微发颤,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像是在咽下什么很难咽的东西。

顾锦朝沉默了片刻。她知道自已伤得有多重,从那些绷带上渗出的血迹就知道。她知道自已的脸有多苍白,从翠屏看她的眼神就知道。她知道他有多害怕,从他握着她的手在微微发抖就知道。

“三爷,你在怪我?”她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问一件寻常的事——今日的天气,明日的早膳。

陈彦允低下头,额头抵着她的手背。他的手很大,但此刻他缩着肩膀,整个人像是被什么无形的重量压垮了。

“我在怪我自已。怪我没有保护好你,怪我没有早点查出徐璠,怪我没有在你最需要我的时候站在你身边。”他的声音闷闷的,从她的手背上传过来。每一个“怪”字都像是一把刀子,一刀一刀地剜着他自已的心。她听出来了,那些话不是在对她说,是在对他自已说。他在惩罚自已,在用那些话一刀一刀地剜自已的心。他想疼,因为他觉得她受的伤应该由他来承受,因为他觉得他才是那个该受伤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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