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璠被押上刑部大堂时,天色阴沉沉的。厚厚的云层压得很低,将整座京城笼罩在一片灰蒙蒙的色调里,刑部大堂的匾额在昏暗的光线中失去了往日的威严,灰扑扑的。两班衙役手持水火棍,分列两侧,面色冷峻,目不斜视。刑部侍郎周世安坐在主审官的位置上,陈彦允坐在他身侧——不是陪审,是坐镇。徐璠是前首辅徐阶的儿子,朝中故旧遍布,人脉深厚,普通官员审他,难免心有顾忌。陈彦允亲自坐镇,就是告诉所有人——此案没有商量,没有通融,没有任何人可以徇私。
徐璠被押进来时,官袍皱巴巴的,头发散乱,像一堆枯草,面色灰败,眼下有浓重的青黑,嘴唇干裂起皮,像是好几天没有合眼。但那双眼睛里的光还在——不是认命的光,是不甘的光。他被按着跪在大堂上,抬起头,看着陈彦允。那一眼里有恨意,有愤怒,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陈彦允,你别得意。”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在说什么,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我父亲在世时,你不过是他的一条狗。他死了,你就翻脸不认人。你忘恩负义!你对得起我父亲的提携之恩吗?”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大堂中回荡,一声一声,像夜枭的悲鸣。
陈彦允看着他,目光平静得像一面没有风的湖。那目光里没有愤怒,没有得意,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只有一种让人无法直视的冷。
“徐璠,你父亲一生清廉,为国为民。他在时,朝堂上下一心,阉党不敢造次,外敌不敢入侵。他的功劳,朝廷记着,百姓记着,史书也会记着。”他顿了顿,站起身,走到徐璠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你呢?你勾结襄王余党,伪造账目,侵吞库银,绑架幼童,刺杀朝廷命官的家眷。你父亲若是地下有知,恐怕宁愿没有你这个儿子。”
徐璠的面色惨白如纸。他的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但什么也说不出来。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卡在嗓子眼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他的腿一软,跪在了地上,不,他本来就是跪着的,但他的身体猛地矮了一截,像是膝盖下的骨头碎了,整个人瘫软了下去。
周世安拍了拍惊堂木,声音在大堂中回荡。“徐璠,你可知罪?”
徐璠低着头,没有说话。他的肩膀在微微发抖,不知道是害怕还是愤怒,也许都有。沉默了很久,久到周世安以为他要嘴硬到底了,久到衙役们手中的水火棍都握出了汗。他终于开口了,声音很小,小到像是从地底下传上来的。
“我招。我什么都招。”他的声音里没有不甘,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被抽空了的、像是被人从身体里挖走了什么东西之后的空洞。
徐璠供出了所有同党。一个名字接一个名字,像一串被串起来的珠子。那些名字里有朝堂上的大臣,有地方上的官员,有军中的将领,有商贾,有世家。有些人陈彦允早就知道,有些人他第一次听说。刑部顺藤摸瓜,连夜抓人。那一夜的京城,马蹄声此起彼伏,火把的光将整座城池照得如同白昼。
消息传到朝堂上时,那些曾经与徐璠有过往来的人面色如土,那些曾经收过他银子的人双腿发软,那些曾经在私下里称兄道弟的人恨不得从没认识过他。墙头草们第一时间转向,骑墙派们第一时间撇清关系,投机者们第一时间上书弹劾——弹劾徐璠,弹劾那些已经被抓的人,弹劾那些还没来得及被抓但已经瑟瑟发抖的人。朝堂上的空气像是被洗过一遍,清新了许多,也冷了许多。
陈彦允在大殿上向新帝禀报案情。他的声音不高不低,但每个字都清晰地传到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新帝坐在龙椅上,面色凝重。他今年只有八岁,但那双眼睛里的光,已经不像是一个八岁的孩子了。
“徐璠勾结襄王余党,伪造账目,侵吞库银,绑架幼童,刺杀朝廷命官家眷,罪不可恕。臣请旨,将徐璠及一干人犯,按律治罪。”
新帝沉默了片刻,目光扫过大殿里的每一个人。那些低着头的、面色如土的、瑟瑟发抖的人,都被他的目光扫过。他没有看太久,因为他不需要看太久,他只需要让他们知道——他在看。
“准奏。”
散朝后,陈彦允站在大殿门口,看着灰蒙蒙的天色。天边的云层裂开了一道缝隙,阳光从缝隙中漏下来,将远处的宫墙镀上了一层金色。那道光很细,很淡,但它确实存在,像是一条被撕裂的伤口,露出底下的血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