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锦朝赶回顾家时,天已经快黑了。夕阳将天边染成一片暗红,像是有人打翻了颜料盘,红色从地平线一直蔓延到半空中。顾家的门楣上还挂着先帝御赐的匾额,“顾府”两个字的金漆已经有些剥落了,露出底下灰白的木料,门槛被无数双脚磨得光滑发亮,在暮色中泛着暗沉的光。她下了轿,翠屏跟在身后,两人穿过前院、绕过影壁,径直往书房走去。书房在顾府东侧,三间不大的屋子,窗子朝着院子,窗外种着一丛青竹,夜风吹过,竹叶沙沙作响,像是在低声诉说什么。
书房里点着灯,烛火将窗纸映得昏黄。顾锦朝推门进去时,顾德昭正坐在书案后面,面前摊着那本账册的抄本。他翻得很慢,一页一页地看,手指在纸页上慢慢划过,指腹蹭着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像是在触摸什么很久以前的东西。他的面色比从前好了许多,不再是那种病态的蜡黄,而是有了一层淡淡的血色。他的眼下还有青黑,嘴唇还有些干裂,但他的眼睛不一样了——那双眼睛里的浑浊褪去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久违的清明。
看到顾锦朝进来,他抬起头,目光比以前清明了许多。那目光里有愧疚,有感激,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走失了很久的人忽然找到了回家的路,看到了等在路口的亲人。
“锦朝,你来了。”他的声音沙哑,但每个字都很清晰。
顾锦朝在他对面坐下,没有说话。她看着父亲,看了很久。这个曾经被宋姨娘蒙蔽、对她冷落、对母亲疏远、对弟弟苛刻的人,此刻坐在她面前,面容苍老,鬓角霜白,像一棵被风雨摧残了太久的枯树。她的心中没有恨,也没有怨,只有一种说不清的情绪——像是看着一条干涸了很久的河床,忽然又有水从源头流下来了。
“父亲,您想起来了?”她问。
顾德昭点了点头。他的手指在账册上轻轻叩着,叩得很慢,但每一下都很稳。那本账册的抄本他已经看了很多遍,每一页都翻过了,每一个数字都看过了,每一笔账都记在心里了。
“那笔赈灾银两,是延康二年的。”他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讲一个与已无关的故事,“那年黄河决口,户部拨了三十万两银子赈灾。赵铭远、谷安、还有襄王,他们合伙贪了十五万两。爹查了很久,查到了证据,还没来得及上报,就出了事。”他的手指停了一下,指节微微泛白。“马车翻了,爹摔成了这个样子。账册也不见了,后来才知道是徐璠偷走的。”
顾锦朝的手指微微收紧。她早就知道这些事,从赵忠查到的密报里,从宋姨娘的供状里,从那些零零碎碎的线索里。她知道赵铭远贪了,知道谷安贪了,知道襄王贪了,知道徐璠偷了账册,知道父亲出事不是意外。但此刻亲耳听到父亲说出来,那种感觉不一样了。那些白纸黑字的证据忽然有了温度,有了重量。
“父亲,您知道是谁害您吗?”
顾德昭沉默了片刻,目光落在窗外。窗外夜色如墨,竹影在风中摇曳,像一只只晃动的手。“徐璠。是他派人锯断了车轴,是他偷走了账册,是他想置我于死地。”他顿了顿,转过头,看着顾锦朝,“锦朝,爹对不起你。”
顾锦朝的眼泪掉了下来。她很少在父亲面前哭,在顾家时被宋姨娘欺负她不哭,被顾澜挤兑她不哭,被下人怠慢她不哭。她咬碎了牙往肚子里咽,把所有的委屈都咽下去,把所有的眼泪都憋回去。她不能哭,因为哭了就是认输,哭了就是示弱,哭了就是告诉那些人——你们赢了。但她今天忍不住了。
不是因为委屈,是因为释然。等了这么久,盼了这么久,那些被掩盖的真相终于一点点浮出水面,那些被冤枉的人终于一点点洗清冤屈。父亲没有忘记她,没有忘记母亲,没有忘记弟弟。他只是被蒙蔽了,被算计了,被害了。他不是不爱她,他是没办法爱她。
“父亲,您没有对不起女儿。”她擦了擦眼泪,但擦不干,眼泪越擦越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