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顾德昭的声音在发抖，他的手也在发抖，“那些年，爹被宋姨娘蒙蔽，对你不好，对你母亲不好，对你弟弟不好。爹不是一个好丈夫，也不是一个好父亲。爹对不起你们。”他的眼眶红了，但没有掉泪。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处。他把那些眼泪咽了回去，和那些年的愧疚、悔恨、痛苦一起，咽回了肚子里。

顾锦朝伸出手，握住了父亲的手。他的手很瘦，骨节凸出，青筋暴起。他的手很凉，冰得像是刚从冰水里捞出来的。她将他的手握在掌心里，指尖很暖，贴着他的手背。

“父亲，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咱们往前看。”她说。

顾德昭看着她，看了很久。他看到女儿的眼睛里有泪光，也有光。泪光是那些年的委屈，光是那些年的希望。他忽然觉得，这个女儿比他想象的坚强得多。那些年他在宋姨娘的甜蜜语中迷失了方向，在顾澜的乖巧伶俐中蒙蔽了双眼，在那些表面的、虚假的、一戳就破的谎中越陷越深。他以为纪氏不如宋姨娘体贴，以为锦朝不如顾澜乖巧，以为锦贤不如旁家的孩子出息。他以为他做的一切都是对的。他错了。

“好。往前看。”他点了点头，声音沙哑，但很稳。

纪氏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盏热茶，听着父女俩的对话，泪流满面。她不知道自已是什么时候走到这里的，也许是听到翠屏说“三夫人回来了”，也许是她自已也想来。她端着茶盏的手在发抖，茶汤在杯中晃动，泛起细小的涟漪。她想进去，想对丈夫说“我原谅你了”，想对女儿说“你辛苦了”。但她的脚像被钉在了地上，一步也迈不动。

顾锦贤站在她身边，拉着她的手。他已经十三岁了，身量抽条，快赶上母亲的肩头高了。他穿着一件石青色的袍子，头发束得整整齐齐，眉目间有几分顾锦朝的影子。他看着书房里父亲和姐姐交握的手，看了很久。

“娘，父亲变好了。”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自自语。

纪氏低下头，看着儿子。儿子的眼睛里有光，一种她很久没有见过的光。不是那种看到新玩具时的兴奋，不是那种吃到好吃的东西时的满足，而是一种更深的、更安静的、像是一盏灯在黑暗中亮了很久，终于等到天亮了的光。

“嗯，变好了。”纪氏点了点头，眼泪又掉了下来。这一次不是因为委屈，是因为欣慰。

书房里的父女没有听到门外的声音。顾德昭还在翻那本账册的抄本，一页一页地看，手指在纸页上慢慢划过。顾锦朝坐在他对面，看着他的手指在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上移动，心中一片平静。那些数字不再是冰冷的、无意义的、让人头痛的符号，它们是证据，是真相，是那些年父亲为了查清赈灾银两下落而付出的心血。它们沉睡了很多年，被人偷走、被人藏匿、被人遗忘。但它们终于回来了，和父亲的记忆一起回来了。

窗外，夜色浓得像墨。书房里的灯火亮着，亮得很稳。

翠屏站在廊下，手里端着一盏已经凉透了的茶，不知道该不该送进去。她想了想，还是没有敲门，只是将茶盏放在廊下的台阶上，轻手轻脚地走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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