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璠被押赴菜市口的那天,下了入秋以来的第一场雨。雨不大,细细密密的,像无数根银针从灰蒙蒙的天上扎下来,扎在青石路面上,溅起细小的水花。刑台搭在菜市口中央,台下的青石路面被雨水打湿了,泛着暗沉的光。围观的百姓比谷大用行刑那天还多,里三层外三层,将整条街堵得水泄不通。有人撑着油纸伞,有人戴着斗笠,有人干脆淋着雨,雨水顺着脸颊往下淌,没有人离开。
徐璠被押上刑台时,穿着一件灰白色的囚衣,头发散乱,面色灰败,嘴唇干裂起皮,眼窝深陷,整个人像一具会移动的骷髅。他的腿在发抖,几乎站不稳,两个刽子手一左一右架着他,才勉强让他跪在了刑台上。他的目光在人群中扫过,像是在找什么人,又像是在确认什么。他没有找到他想找的人,因为那个人不会来,那个人也不该来。
人群中有人喊了一声“忘恩负义的东西”,紧接着,一颗烂白菜叶子飞上了刑台,不偏不倚砸在徐璠脸上。白菜叶子在雨中打了个旋,贴在他额头上,汁水顺着鼻梁往下淌,黏糊糊的,像是什么东西腐烂了。又一颗臭鸡蛋飞过来,砸在他肩上,蛋液溅开,腥臭的气味在雨中弥漫开来。有人骂“猪狗不如”,有人骂“丧尽天良”,有人骂“死有余辜”。骂声此起彼伏,像潮水一样一波接一波。那些骂他的人,有些是真的恨他,有些是凑热闹,有些是跟着别人喊。但不管为什么骂,那些话都像刀子一样,一刀一刀地剜在他身上。
徐璠跪在刑台上,面色灰败,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但什么也说不出来。他的喉咙像被人掐住了,每一声呼吸都像是从嗓子眼里硬挤出来的,带出细碎的气音。他抬起头,看着灰蒙蒙的天。雨丝落在他脸上,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他闭上眼睛。刽子手的刀落下时,人群安静了一瞬。那一瞬很短,短到不过是眨一下眼的功夫,但那安静里有一种很重的东西,像是一块石头落了地,砸出一个坑。
朝堂上的局势终于稳定了下来。徐璠伏诛后,那些曾经与他勾结的人要么被抓,要么被贬,要么主动上书请罪,乞求宽大处理。朝堂上的空气像是被雨水洗过一遍,清新了许多,也冷了许多。新帝对陈彦允更加信任,批红的奏折上加了一句“陈师傅所奏甚是”,虽然只有七个字,但每个字都有千钧之重。太后也不再试探,慈宁宫的召见从每月两次减到了每月一次,从每次半个时辰减到了每次一盏茶的功夫。不是因为太后不想见他,是因为太后知道——这个人不需要试探了。他不是徐阶的人,也不是太后的人,他是他自已的人,他是皇上的人,他是朝廷的人。他不会为任何人所用,但他会为朝廷竭尽全力。
那些曾经在暗中磨刀霍霍的人,如今都偃旗息鼓了。不是因为不想动,是不敢动。陈彦允这把刀太锋利了,谁碰谁流血。他们在暗处窥伺了很久,想找到他的破绽,想找到他的把柄,想找到任何可以利用的漏洞。但他们找不到。他的后宅滴水不漏,他的公务无可挑剔,他的私德无懈可击。他没有破绽,没有把柄,没有漏洞。他像一座山,风吹不动,雨打不摇,你想爬上去,爬不到一半就掉下来了,摔得粉身碎骨。
顾锦朝的伤好了大半。太医说可以拆线了,翠屏小心翼翼地剪开线头,将那些缝了半个月的线一根一根地抽出来。每抽一根,顾锦朝的眉头就微微皱一下,不是因为疼,是因为痒。新肉在长,痒得她忍不住想伸手去挠,翠屏按着她的手不让动,急得满头大汗。
“三夫人,您忍忍,马上就好了。”
翠屏的声音在发抖,手指也在发抖。她小心翼翼地剪开线头,将那根线轻轻抽出来,每抽一根,就在伤口上涂一层药膏。药膏是凉的,涂上去的瞬间,顾锦朝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那道疤痕很长,从左肘一直延伸到手腕,像一条蜈蚣趴在胳膊上,触目惊心。伤口已经愈合了,但新生的皮肤是粉色的,嫩得像初春的花瓣,和周围白皙的皮肤形成了刺目的对比。
陈彦允坐在一旁,看着那道疤痕,沉默了很久。他的目光从疤痕的一端移到另一端,又从另一端移回来,来来回回,看了很多遍。那道疤痕像是一把刀,一刀一刀地刻在他心上。他的面色没有变化,但翠屏注意到他握着茶盏的手指收紧了,指节泛白,手背上青筋微微凸起。
“还疼吗?”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只说给她一个人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