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正房里安静得只剩下炭盆偶尔爆出的轻响。烛火已经熄了大半,只留墙角一盏小灯,昏黄的光晕在墙上投下一个柔和的圆圈。窗外的月光从窗棂间漏进来,将地上的青砖照得泛白。顾锦朝躺在床上,手放在微微隆起的小腹上,闭着眼睛,却睡不着。
这些日子她总是睡不踏实,不是腿抽筋,就是腰酸背痛,好不容易找到一个舒服的姿势,没过多久又想翻身。太医说是正常现象,孩子长大了,压着母体的神经和血管,自然会不舒服。她不想吵醒陈彦允,每一次翻身都轻手轻脚的,像在做贼。但陈彦允还是会被她吵醒,醒了就问她怎么了,要不要喝水,要不要吃东西。她说不用的次数多了,他就不问了,只是伸出手,轻轻放在她的小腹上,然后继续睡。
她不知道他有没有睡着,但她能感觉到他的手一直放在那里,掌心温热,隔着薄薄的中衣贴在她的小腹上,像一个小小的暖炉。那温度从她的腹部蔓延到四肢百骸,让她觉得安心。有他在,她什么都不怕。
她正要翻身,忽然感觉到小腹里有什么东西轻轻动了一下。那感觉很奇怪,不是疼,不是痒,是一种从未有过的、无法用语描述的感觉——像是一条小鱼在水里翻了个身,尾巴轻轻扫过水面,激起一圈细小的涟漪。又像是一片羽毛从空中飘落,轻飘飘地、慢悠悠地,落在平静的湖面上,连水花都没有溅起。
她愣住了。
手放在小腹上,屏住呼吸,一动不动,怕自己一动,那个感觉就消失了。等了片刻,什么也没有。她有些失望,正要放下手,又动了一下。这一次比刚才更清晰,不是“像”小鱼翻身,就是小鱼翻身;不是“像”羽毛飘落,就是羽毛飘落。那个小小的生命在她身体里,翻了个身,伸了个懒腰,告诉她——娘,我在这里。
她的眼泪一下子涌了上来。没有声音,只是无声地流泪,顺着眼角滑进枕头里,在枕巾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她的手放在小腹上,不敢用力,怕压着他;又不敢松开,怕错过他的下一次动静。她等了两辈子,才等到这一刻。前世,她没有成亲,没有孩子,没有家。她死的时候二十五岁,孤身一人,连一个给她收尸的人都没有。这一世,她有丈夫,有孩子,有家。老天爷待她不薄。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三爷。”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一片落叶飘在水面上。陈彦允没有反应。她伸出手,推了推他的肩膀。“三爷。孩子动了。”他的眼睛猛地睁开,那速度快得不像是刚从睡梦中醒来的人。他坐起来,动作太快,差点从床上滚下去。手忙脚乱地稳住身体,眼睛还没完全睁开,手已经伸了过来,覆在她的小腹上。
“哪里?哪里动了?”他的声音有些沙哑,还带着刚睡醒时的鼻音。他说这话时,那小心翼翼又急切的样子,哪还有半点平日里那个冷面首辅的影子?分明就是一个第一次当爹的傻小子,慌张、期待、不敢置信。
顾锦朝握住他的手,放在她感觉到胎动的位置。“这里。刚才在这里动了一下。”陈彦允将脸贴在顾锦朝的小腹上,屏住呼吸。他听了很久,久到顾锦朝以为他睡着了。她低下头,看到他的眼睛睁着,一眨不眨地盯着她的小腹,像一个在黑暗中等待了很久的人,终于看到了第一缕光。
起初什么都听不到。他有些着急,耳朵在她肚子上换了几个位置,还是什么都听不到。他的眉头微微皱起来,正要抬头问她“是不是你感觉错了”,忽然,一下轻微的动静从他的脸颊传过来。不是听到的,是感觉到的。有什么东西,轻轻地、飞快地,蹭了一下他的脸。像是一只蝴蝶扇了一下翅膀,又像是一条小鱼用尾巴扫了一下水面。
他整个人僵住了。一动不动,连呼吸都停了。生怕自己一动,那个小小的生命就会消失;生怕自己一呼吸,就会惊扰了这一刻的安宁。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慢慢地抬起头,看着顾锦朝。他的眼眶红了,眼睛里有一层薄薄的水光,像是一片被月光照亮的湖面。他的嘴角动了动,想说什么,但什么声音也发不出来。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把那些堵在嗓子眼里的话咽了回去。
“他在动。他真的在动。”他的声音有些发哽,像是一个迷路了很久的孩子,终于找到了回家的路。那声音里有惊喜,有感动,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一个做了很久的梦,忽然醒了,发现梦里的那些美好都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