抓周礼在正堂举行。那日天气晴朗,阳光从高高的天空中倾泻下来,将整座陈府照得金灿灿的。正堂的门窗大开着,春风穿堂而过,带着院子里桂花的香气,将那些挂在梁上的红绸吹得轻轻飘动,像是一片片红色的云。地上铺着大红的地毯,毯子是新做的,厚实柔软,踩上去没有一点声音。桌上铺着杏黄色的桌布,桌布上绣着五福捧寿的图案,针脚细密,栩栩如生。
桌上摆满了各式各样的东西。笔、墨、纸、砚是成套的,湖笔、徽墨、宣纸、歙砚,文房四宝,样样齐全,是纪氏从金陵专门让人带回来的。算盘是黄花梨木的,珠子油光发亮,拨动起来声音清脆,噼里啪啦的。账册是顾锦朝让人准备的,封面用红绸包着,看着喜气。刀剑是陈彦允让人打造的,刀鞘上镶着宝石,剑柄上刻着云纹,做工精致,但刀刃是钝的,伤不了人。金银元宝是库房里的老物件,成色很好,在烛光下闪着黄澄澄的光。胭脂水粉是京城最好的脂粉铺子买的,香味淡雅。绣帕是翠屏绣的,帕子上绣着一丛兰花。
翠屏抱着陈顾,奶娘抱着陈念锦,两人站在桌边,等着吉时。赵忠看了一眼滴漏,点了点头。翠屏将陈顾放在桌上,奶娘将陈念锦也放在桌上。两个孩子在桌上坐稳了,东张西望,对这个花花绿绿的世界充满了好奇。陈顾板着脸,用那双乌溜溜的眼睛扫视着桌上那些东西,像是在审视,又像是在挑选。陈念锦笑眯眯的,伸手去够面前的那个拨浪鼓,够了一下没够着,又够了一下,还是没够着。她也不急,就那样笑眯眯地看着那个拨浪鼓,像是在说“你等着,我马上就来抓你”。
众人屏住呼吸,等着看两个孩子会抓什么。纪氏站在最前面,手里攥着帕子,指节泛白,嘴里念念有词,不知道在求哪路神仙。俞晚雪站在纪氏身边,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两个孩子,比看自己孩子还紧张。陈彦允站在桌边,面色平静,但他的手指在袖中微微收紧了。顾锦朝站在他身边,手放在他的手臂上,能感觉到他的肌肉绷得紧紧的。
陈顾动了。他没有像别的孩子那样东爬西爬,而是直直地朝着一个方向爬了过去。他的目标很明确,像是早就想好了要拿什么。他爬过算盘,看都没看一眼;爬过金银,连眼皮都不抬一下;爬过刀剑,眉头都没有皱。他爬到了那支湖笔面前,停了下来,伸出手,抓住了笔杆。抓得很紧,像是怕被人抢走。然后他坐直了身体,将那支笔举在眼前,翻来覆去地看,像是在研究这是一件什么东西。看了一会儿,他将笔握在手里,板着脸,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像是在说——我选好了。
陈彦允嘴角微微扬起。“像我。”他的声音不高不低,但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满足和骄傲。
纪氏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笔……少爷抓了笔……将来一定是个大学问家……像三爷一样……像三爷一样……”她用手背抹了抹眼泪,帕子湿了,眼泪还在流。
陈念锦看到哥哥抓了一支笔,她也想抓。她爬过去,从哥哥手里把笔抢了过来。陈顾看了她一眼,没有抢回来,也没有哭,只是默默地拿起旁边那本书。书是《诗经》,封面是蓝色的,边角有些磨损了。陈念锦抓着笔,举在眼前看了看,又放下了,伸手去够哥哥手里的书。够不着,就爬过去,把书从哥哥手里抢了过来。陈顾又看了她一眼,还是没有抢回来。他默默地拿起那支被妹妹丢下的笔,握在手里。两个孩子交换了手里的东西,像是一笔公平的交易。
顾锦朝笑了。“像我。都像我。抢东西的样子像我,笑眯眯的样子像我,连抢了哥哥的东西还理直气壮的样子都像我。”
众人哄堂大笑。纪氏笑得眼泪都出来了。“这孩子,将来一定是个有主见的。像她娘,像她娘好啊。”俞晚雪笑得直不起腰。“小小姐这脾气,跟三婶一模一样。三婶当年在顾家,也是这样的,谁也不怕,什么都敢做。”翠屏在一旁笑得直抹眼泪。赵忠笑得胡子都在抖。
宾客们纷纷道贺。“小公子抓了笔,将来一定金榜题名,光宗耀祖。”“小小姐抓了书,将来一定知书达理,才貌双全。”“陈阁老好福气,三夫人好福气,这一双儿女,真是人中龙凤。”贺声此起彼伏,像潮水一样一波接一波。陈彦允一一谢过,面色平静,但他的耳朵尖,微微泛红了。
陈彦允看着两个孩子在桌上爬来爬去。陈念锦爬得快,在桌上转了好几圈,把那些东西翻得乱七八糟——算盘被她拨得噼里啪啦响,金银元宝被她扔了一地,胭脂水粉被她打开了盖子,蹭了一手。陈顾爬得慢,跟在她后面,一样一样地把那些被她弄乱的东西重新摆好——算盘归位,金银元宝捡回来放回原处,胭脂水粉的盖子盖好。两个孩子一个负责捣乱,一个负责善后,配合得天衣无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