抓周礼后，日子平静了几个月。孩子一天天长大，陈顾学会了爬，陈念锦学会了坐，两个小人儿在正房的地毯上各据一方，互不干扰却又形影不离。陈彦允每日去内阁，傍晚回来，换了衣裳就去正房看孩子。日子像一条缓缓的河，流过春天，流过夏天，波澜不惊。

但河面之下，暗流已在涌动。

这日早朝，陈彦允在廷议上提出了一道震动朝野的政令——清查全国田亩，打击隐田隐户。奏折是他亲手所写，厚厚一摞，字字句句都经过反复推敲。他在大殿上展开奏折，声音不高不低，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了大殿的金砖里。

“臣查得，全国隐田之数不下百万亩，隐户之数不下十万户。豪强大族侵占田产，瞒报人口，国库税收因此损失数百万两。百姓无田可耕，流离失所，各地民变频发。臣请旨，清查全国田亩，凡隐田隐户者，限半年内自行上报，补缴税银；逾期不报者，田产充公，按律治罪。”

大殿里安静了一瞬。那一瞬很短，但每个人都在那一刻听到了自己的心跳——有人在兴奋，有人在恐惧，有人在盘算，有人在咬牙。新帝坐在龙椅上，目光扫过底下的朝臣们。他已经十五岁了，眉目间多了几分沉稳，不再是当年那个坐在龙椅上够不着地的孩子。他看着陈彦允，点了点头。

“准奏。此事由陈师傅全权督办，各部配合，不得推诿。”

散朝后，朝臣们三三两两地散去。有人面色如常，有人面色铁青，有人凑在一起交头接耳，有人快步离开不愿与人多说。户部尚书周炳坤走在最前面，面色平静，嘴角甚至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他是江南世家出身，周氏一族在湖广、江西一带田产无数，是当地最大的地主之一。清查田亩，首当其冲的就是周家。但他走得从容不迫，仿佛这道政令与他毫无关系。

陈彦允看着他的背影，没有说话。

周炳坤回到户部值房，关上门，面色瞬间沉了下来。他坐在案后，沉默了片刻，然后铺开纸，提笔蘸墨，开始写信。第一封写给湖广巡抚王崇礼——周家的姻亲，信中写道：“朝廷新政，意在敛财，非为国为民。兄台当以地方稳定为重，切不可贸然行事。”第二封写给江西布政使李文翰——周家的门生，信中写道：“清查田亩，势必引发民怨。兄台身为地方官，当为民请命，不可助纣为虐。”第三封写给蜀王朱佑槟——周家多年的靠山，信中写道：“陈贼弄权，新政害民。王爷乃宗室之重，当为天下苍生计。”三封信，三个方向，三股势力。他封好信，唤来心腹家人，低声嘱咐了几句。家人将信揣入怀中，快步离去。

半月后，湖广、江西等地接连有官员上书反对清查田亩。奏折措辞惊人地相似——“地方民情复杂，清查恐引发骚乱”“百姓愚昧，不明朝廷良苦用心，强行推行恐适得其反”“恳请皇上暂缓此事，以安民心”。这些奏折像是约好了一样，在同一时间送达京城，堆在皇上的御案上，像一座小山。

新帝看着那堆奏折，面色沉了下来。“陈师傅，你怎么看？”

陈彦允站在大殿上，面色平静。“臣看到了几个人的笔迹，听到了几个人的声音。但臣没有看到证据——没有一地的隐田数据，没有一地的隐户名单，没有一地的百姓请愿书。只有几句话，翻来覆去地说。皇上，这不是反对新政，这是拖延新政。”

新帝点了点头。“继续查。”

消息传回陈府时，顾锦朝正在正房与俞晚雪喝茶。两个孩子在地毯上玩耍，陈顾板着脸搭积木，陈念锦笑眯眯地把哥哥搭好的积木推倒。陈顾看了妹妹一眼，没有哭，也没有闹，默默地重新搭。俞晚雪看着这两个孩子，笑得直不起腰。

“三婶，小公子这脾气，跟三爷一模一样。小小姐这脾气，跟三婶一模一样。”

顾锦朝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正要说话，翠屏匆匆走了进来，面色不太好看。她在顾锦朝耳边低语了几句，声音很小，但俞晚雪还是听到了几个词——“周炳坤”“谣”“新政”。翠屏说完，退到一旁。

俞晚雪放下茶盏，面色也变了。“三婶，这件事我听说过。昨日我娘家的嫂子来串门，说周炳坤的夫人在外头散布谣，说三叔‘借新政之名，行敛财之实’。还说三叔查田亩是为了中饱私囊，查隐户是为了扩充私兵。说得有鼻子有眼的，好多人都信了。”

顾锦朝的眸光一沉。她没有说话，只是将茶盏轻轻放在桌上。茶盏落在桌面上，发出一声清脆的瓷响。她的手指在杯沿上慢慢转着，一圈又一圈。

当夜，书房。烛火将整间屋子照得通明，墙上那块“福泽绵长”的匾额在烛光中泛着柔和的金光。陈彦允靠在椅背里，面前摊着那些从湖广、江西送来的奏折抄本。顾锦朝坐在他对面，手里端着一盏热茶，没有喝。